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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昭夜

2026-09-13 10:13:24 作者: 蘇木一槿

  紅燭帳暖,光影搖曳。

  為這一夜蒙上了層一廂情願的,幻夢般的旖旎。

  蕭景琰固執的為此夜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在他眼中,這身臨時尋來的,並不合體的紅色寢衣,便是嫁裳。

  這方承載過無數扭曲溫存的床榻,便是洞房。

  他還從未見過身穿紅衣的蕭允昭,便借著昭奴的身軀,細細描摹,貪婪品嘗。

  將那些無處安放的,扭曲熾烈的情感,盡數傾注在這場漫長的纏綿里,直至心神激盪,饜足方休。

  而對昭奴而言,卻是整個世界在顛簸,在搖晃,在傾覆。

  緋紅的紗幔在眼前搖曳,為昭奴的眼中蒙上了一層血色,耳邊似有呼嘯的風聲吹過。

  聲音變得遙遠,好像有人在喚他,又遠,又似近。

  「殿下不可分心,小心身後!」

  是極為熟悉的聲音,可是想不起來。

  「阿昭,在想什麼?不許分心。」下一秒蕭景琰的聲音響在耳畔,灼熱的吻將他帶回清醒的現實。

  而幻夢尚未結束,他聽到虛妄中的自己淡然輕笑,對那人回應,「將軍顧好自己。」

  流光划過,繞了半圈便格開了身後的冷箭,隨即手腕翻轉替那人揮落了刺向腰腹的環刀。

  昭奴無意識的流出熱淚,暈花了眼角的紅妝,又被蕭景琰熱切的吻去。

  ……

  「呵……」一聲輕笑響起,聲音更加劇烈,似與虛妄中的戰鼓聲,喊殺聲交織在一起。

  幻夢中的二人似在私語,又被風聲吹散,聽不真切。

  「何時赴京述職?」

  「待到下一次北境大捷。」

  「好,那時……」

  昭奴還想繼續聽下去,可世界再一次旋轉,,掩蓋了幻夢中的低語。

  「看著朕,告訴朕。你是誰的?嗯?」

  【是……是你的……嗯嗯……】

  

  「沒錯,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

  視野渙散,幻夢被徹底的支離破碎,只剩無意識的呻吟,似情動,又似哀戚。

  當一切終於平息,天光已透過窗紙,將朦朧的亮色灑入殿內。

  那身倉促尋來的紅衣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碎成布條堪堪掛在昭奴汗濕的身上,部分委頓於地,落入柔軟的絨毯。

  昭奴面上精心描繪的紅妝也已盡數蹭花,硃砂混著淚痕,汗水與污濁,在眼角唇邊和面頰暈開團團曖昧模糊的紅痕,狼藉又靡艷。

  蕭景琰從背後擁著昭奴,肌膚相貼,不留一絲縫隙。

  他細密地親吻著昭奴汗濕的後腦與後頸,仿佛想在每一寸肌膚都留下濡濕的印記,藉此來確認存在,填補某種巨大的空洞。

  昭奴被他吻得輕輕發顫,卻更緊地往後縮,將自己更深地嵌進那個堅實滾燙的懷抱,無意識地索求著更多的溫暖。

  這一刻,拋開所有不堪的過往與扭曲的現狀,兩人恰如一對抵死纏綿,難捨難分的新婚愛侶。

  ……

  一夜未眠,蕭景琰卻毫無睡意。

  他只是抱著昭奴,下頜抵著他柔軟的發頂,用低沉而溫柔的嗓音,在他耳邊描繪著一個個瑣碎而美好的將來

  說等下了今冬第一場雪,要取梅樹上的雪水,泡他最愛喝的茶,阿昭肯定會喜歡!

  說要讓太醫多想些法子,尋更多阿昭能嘗的食物,說要制一把最舒適精巧的輪椅。

  但頓了頓,又說還是更願親手抱著他外出……

  要一起看雪,看梅,看春天。

  昭奴累極了,意識昏沉,卻仍乖巧地,用氣音「嗯」著回應,仿佛那些遙遠而美好的許諾,真的有可能實現。

  聽著那軟糯的回應,感受著懷中全然依賴的溫暖,蕭景琰心滿意足,將人摟得更緊,心中只覺得凌燃那番徒有空殼的論斷荒謬至極。

  懷中這具軀體如此溫暖,如此依賴地蜷在他懷裡。會因他歡喜,因他流淚,全心全意依附他、愛著他的活生生的人。

  怎麼會是空殼?


  他現在只想用盡方法,將懷中的溫暖抓得更牢,讓他永永遠遠留在自己身邊。

  情動之下,手臂不覺又收攏幾分,直到懷中人身體微微顫抖,他才驟然驚醒,慌忙鬆了力道。

  他終於鬆開昭奴,才發現竟然帶出了鮮血。

  蕭景琰眼神一暗,忙將人打橫抱起,帶去後殿浴池,仔細清理,又取來藥膏耐心塗抹。

  動作輕柔至極,帶著明顯的懊悔。

  再次回到內殿床榻,昭奴已換回了素白柔軟的寢衣,乾乾淨淨,仿佛昨夜那場盛裝與癲狂只是幻夢。

  蕭景琰將他擁在懷裡,指尖撫過他洗去鉛華後格外蒼白的臉,低聲道:「我知道……你其實不會喜歡那種裝扮。昨夜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好不好?」

  昭奴仰著臉,呆呆地望著他,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心中那點隱約的不適與陌生感,似乎因主人的這句話而悄然消散。他沒想到,主人竟如此了解他,體貼他。

  接著,蕭景琰伸手,從枕下摸出那把匕首,拔開,塞進昭奴的左手中。

  「主人昨夜不好,傷了你。」蕭景琰看著他,語氣認真,「按照約定……你也該用它,傷我一次。」

  昭奴怔住,低頭看看手中寒光凜冽的匕首,又抬頭看看蕭景琰平靜的臉。

  他緩緩地,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將匕首輕輕推回蕭景琰手中。

  【昭夜,】他以口型無聲地說,目光落在那匕首上,【它,不想傷你。】

  蕭景琰瞳孔微縮,握住匕首的手指收緊:「你剛剛……是在說它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昭奴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

  他蹙眉想了想,才不太確定地,憑著一絲模糊的本能反應,緩慢道:

  【昭奴的昭,黑夜的夜。】

  蕭景琰呼吸一緊。

  蕭允昭確實有為自己珍視的武器命名的習慣,比如那柄曾威震四方的沉刀「流光」。

  比如他從前從不離身的佩劍「承影」,名字皆瀟灑孤高,帶著兵刃特有的凜冽與意境。

  可「昭夜」……這名字卻與他慣常的風格截然不同,甚至透著一股沉鬱壓抑的氣息。

  看來這把武器對他而言並不尋常。為何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又為何被他藏在床下?

  然而,眼前的昭奴,顯然已無法回答任何關於「蕭允昭」的問題。

  他只是憑著本能,說出了刀的名字,並道出那個簡單的認知:它不想傷你。

  蕭景琰眼神晦暗難明,心中卻仿佛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抽出匕首,在昭奴驚愕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左臂劃下一刀。

  傷口不深,卻足夠見血,鮮紅迅速滲出。

  「小懲大誡,可好?」他看著昭奴瞬間睜大的眼睛,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昭奴的眼淚幾乎是瞬間奪眶而出。

  他像是被那抹猩紅刺痛,猛地撲上前,不管不顧地抱住蕭景琰受傷的手臂,竟低頭想去舔舐那道傷口。

  「不許!」蕭景琰卻猛地拎住他的後頸,將他拉開,臉色難看,「不許再做這些像小狗一樣的事!這點小傷,無妨。」

  然而,昭奴全然不顧他的斥責,只是拼命搖頭,臉上全然是不加掩飾的心疼,淚水大顆滾落,比他自己受傷時哭得更凶。

  他徒勞地伸手想去碰那傷口,又怕弄疼他,手指懸在半空,顫抖得厲害。

  蕭景琰看著他這副模樣,猛的想到了什麼。

  昭夜不想傷他。

  那麼,當時在浴池中,蕭允昭用匕首刺向他時……

  那個驕傲的,被逼到絕境的蕭允昭,自己是不是也很痛?

  是不是,他和他珍視的武器都從未真正想要傷害自己?

  是不是自己,一步步將他逼到不得不拿起刀,卻又最終無法狠心落下的境地?

  這念頭帶來一陣尖銳的酸澀和悶痛。

  他不敢深想,連忙扯過一方素淨棉帕,草草按住自己手臂的傷口,隨即將哭得發抖的昭奴用力摟進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小傷而已,很快就好。」他低聲安撫,吻著昭奴淚濕的眼角,「是主人有錯在先,弄傷了你。下次不會了,我保證。」


  昭奴在他懷裡拼命搖頭,哽咽著,斷斷續續地以口型道:【不痛……】

  「還說不痛?」蕭景琰撫著他單薄的脊背,「你明明在抖。」

  昭奴抬起淚眼,努力解釋:【不是痛……只是,太累了。】

  蕭景琰一怔,這才恍然想起,自己精力充沛,折騰一夜尚不覺疲乏,可昭奴本就身體虛弱,被自己如此毫無節制地痴纏索取,又經歷了情緒的大起大落,此刻怕是連維持清醒的力氣都已耗盡。

  他連忙擁著昭奴躺下,拉過錦被將兩人蓋好,手臂依舊牢牢圈著懷裡的人。

  「睡吧,」他聲音放得極柔,帶著誘哄,「主人抱著你。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了。」

  昭奴早已透支,在他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與懷抱中,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也散去。眼睫緩緩垂下,幾乎是頃刻間意識便沉入了的黑暗。

  蕭景琰聽著懷中漸漸均勻的呼吸,才小心地抽出手臂,仔細為他掖好被角,又在眉心落下一吻,方才悄無聲息地起身離去。

  他得去處理傷口,更得去面對殿外那些堆積的,無法迴避的朝務與壓力。

  然而,當蕭景琰於午後再次踏入瓊華宮偏殿時,原本溫和旖旎的氛圍已全然破滅。

  殿內亂作一團,幾名孔武有力的內監正死死按著一個不斷掙扎的身影。

  那人全身被繩索從背後牢牢捆縛,雙眼被黑布蒙住,口中塞著厚厚的布巾,邊緣滲出刺目的鮮血,蜿蜒流過下頜,染紅了素白的衣襟。

  即便如此,那被束縛的身體仍在徒勞的扭動、撞擊,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阿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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