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帳暖,光影搖曳。
為這一夜蒙上了層一廂情願的,幻夢般的旖旎。
蕭景琰固執的為此夜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在他眼中,這身臨時尋來的,並不合體的紅色寢衣,便是嫁裳。
這方承載過無數扭曲溫存的床榻,便是洞房。
他還從未見過身穿紅衣的蕭允昭,便借著昭奴的身軀,細細描摹,貪婪品嘗。
將那些無處安放的,扭曲熾烈的情感,盡數傾注在這場漫長的纏綿里,直至心神激盪,饜足方休。
而對昭奴而言,卻是整個世界在顛簸,在搖晃,在傾覆。
緋紅的紗幔在眼前搖曳,為昭奴的眼中蒙上了一層血色,耳邊似有呼嘯的風聲吹過。
聲音變得遙遠,好像有人在喚他,又遠,又似近。
「殿下不可分心,小心身後!」
是極為熟悉的聲音,可是想不起來。
「阿昭,在想什麼?不許分心。」下一秒蕭景琰的聲音響在耳畔,灼熱的吻將他帶回清醒的現實。
而幻夢尚未結束,他聽到虛妄中的自己淡然輕笑,對那人回應,「將軍顧好自己。」
流光划過,繞了半圈便格開了身後的冷箭,隨即手腕翻轉替那人揮落了刺向腰腹的環刀。
昭奴無意識的流出熱淚,暈花了眼角的紅妝,又被蕭景琰熱切的吻去。
……
「呵……」一聲輕笑響起,聲音更加劇烈,似與虛妄中的戰鼓聲,喊殺聲交織在一起。
幻夢中的二人似在私語,又被風聲吹散,聽不真切。
「何時赴京述職?」
「待到下一次北境大捷。」
「好,那時……」
昭奴還想繼續聽下去,可世界再一次旋轉,,掩蓋了幻夢中的低語。
「看著朕,告訴朕。你是誰的?嗯?」
【是……是你的……嗯嗯……】
「沒錯,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
視野渙散,幻夢被徹底的支離破碎,只剩無意識的呻吟,似情動,又似哀戚。
當一切終於平息,天光已透過窗紙,將朦朧的亮色灑入殿內。
那身倉促尋來的紅衣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碎成布條堪堪掛在昭奴汗濕的身上,部分委頓於地,落入柔軟的絨毯。
昭奴面上精心描繪的紅妝也已盡數蹭花,硃砂混著淚痕,汗水與污濁,在眼角唇邊和面頰暈開團團曖昧模糊的紅痕,狼藉又靡艷。
蕭景琰從背後擁著昭奴,肌膚相貼,不留一絲縫隙。
他細密地親吻著昭奴汗濕的後腦與後頸,仿佛想在每一寸肌膚都留下濡濕的印記,藉此來確認存在,填補某種巨大的空洞。
昭奴被他吻得輕輕發顫,卻更緊地往後縮,將自己更深地嵌進那個堅實滾燙的懷抱,無意識地索求著更多的溫暖。
這一刻,拋開所有不堪的過往與扭曲的現狀,兩人恰如一對抵死纏綿,難捨難分的新婚愛侶。
……
一夜未眠,蕭景琰卻毫無睡意。
他只是抱著昭奴,下頜抵著他柔軟的發頂,用低沉而溫柔的嗓音,在他耳邊描繪著一個個瑣碎而美好的將來
說等下了今冬第一場雪,要取梅樹上的雪水,泡他最愛喝的茶,阿昭肯定會喜歡!
說要讓太醫多想些法子,尋更多阿昭能嘗的食物,說要制一把最舒適精巧的輪椅。
但頓了頓,又說還是更願親手抱著他外出……
要一起看雪,看梅,看春天。
昭奴累極了,意識昏沉,卻仍乖巧地,用氣音「嗯」著回應,仿佛那些遙遠而美好的許諾,真的有可能實現。
聽著那軟糯的回應,感受著懷中全然依賴的溫暖,蕭景琰心滿意足,將人摟得更緊,心中只覺得凌燃那番徒有空殼的論斷荒謬至極。
懷中這具軀體如此溫暖,如此依賴地蜷在他懷裡。會因他歡喜,因他流淚,全心全意依附他、愛著他的活生生的人。
怎麼會是空殼?
他現在只想用盡方法,將懷中的溫暖抓得更牢,讓他永永遠遠留在自己身邊。
情動之下,手臂不覺又收攏幾分,直到懷中人身體微微顫抖,他才驟然驚醒,慌忙鬆了力道。
他終於鬆開昭奴,才發現竟然帶出了鮮血。
蕭景琰眼神一暗,忙將人打橫抱起,帶去後殿浴池,仔細清理,又取來藥膏耐心塗抹。
動作輕柔至極,帶著明顯的懊悔。
再次回到內殿床榻,昭奴已換回了素白柔軟的寢衣,乾乾淨淨,仿佛昨夜那場盛裝與癲狂只是幻夢。
蕭景琰將他擁在懷裡,指尖撫過他洗去鉛華後格外蒼白的臉,低聲道:「我知道……你其實不會喜歡那種裝扮。昨夜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好不好?」
昭奴仰著臉,呆呆地望著他,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心中那點隱約的不適與陌生感,似乎因主人的這句話而悄然消散。他沒想到,主人竟如此了解他,體貼他。
接著,蕭景琰伸手,從枕下摸出那把匕首,拔開,塞進昭奴的左手中。
「主人昨夜不好,傷了你。」蕭景琰看著他,語氣認真,「按照約定……你也該用它,傷我一次。」
昭奴怔住,低頭看看手中寒光凜冽的匕首,又抬頭看看蕭景琰平靜的臉。
他緩緩地,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將匕首輕輕推回蕭景琰手中。
【昭夜,】他以口型無聲地說,目光落在那匕首上,【它,不想傷你。】
蕭景琰瞳孔微縮,握住匕首的手指收緊:「你剛剛……是在說它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昭奴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
他蹙眉想了想,才不太確定地,憑著一絲模糊的本能反應,緩慢道:
【昭奴的昭,黑夜的夜。】
蕭景琰呼吸一緊。
蕭允昭確實有為自己珍視的武器命名的習慣,比如那柄曾威震四方的沉刀「流光」。
比如他從前從不離身的佩劍「承影」,名字皆瀟灑孤高,帶著兵刃特有的凜冽與意境。
可「昭夜」……這名字卻與他慣常的風格截然不同,甚至透著一股沉鬱壓抑的氣息。
看來這把武器對他而言並不尋常。為何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又為何被他藏在床下?
然而,眼前的昭奴,顯然已無法回答任何關於「蕭允昭」的問題。
他只是憑著本能,說出了刀的名字,並道出那個簡單的認知:它不想傷你。
蕭景琰眼神晦暗難明,心中卻仿佛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抽出匕首,在昭奴驚愕的目光中,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左臂劃下一刀。
傷口不深,卻足夠見血,鮮紅迅速滲出。
「小懲大誡,可好?」他看著昭奴瞬間睜大的眼睛,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昭奴的眼淚幾乎是瞬間奪眶而出。
他像是被那抹猩紅刺痛,猛地撲上前,不管不顧地抱住蕭景琰受傷的手臂,竟低頭想去舔舐那道傷口。
「不許!」蕭景琰卻猛地拎住他的後頸,將他拉開,臉色難看,「不許再做這些像小狗一樣的事!這點小傷,無妨。」
然而,昭奴全然不顧他的斥責,只是拼命搖頭,臉上全然是不加掩飾的心疼,淚水大顆滾落,比他自己受傷時哭得更凶。
他徒勞地伸手想去碰那傷口,又怕弄疼他,手指懸在半空,顫抖得厲害。
蕭景琰看著他這副模樣,猛的想到了什麼。
昭夜不想傷他。
那麼,當時在浴池中,蕭允昭用匕首刺向他時……
那個驕傲的,被逼到絕境的蕭允昭,自己是不是也很痛?
是不是,他和他珍視的武器都從未真正想要傷害自己?
是不是自己,一步步將他逼到不得不拿起刀,卻又最終無法狠心落下的境地?
這念頭帶來一陣尖銳的酸澀和悶痛。
他不敢深想,連忙扯過一方素淨棉帕,草草按住自己手臂的傷口,隨即將哭得發抖的昭奴用力摟進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小傷而已,很快就好。」他低聲安撫,吻著昭奴淚濕的眼角,「是主人有錯在先,弄傷了你。下次不會了,我保證。」
昭奴在他懷裡拼命搖頭,哽咽著,斷斷續續地以口型道:【不痛……】
「還說不痛?」蕭景琰撫著他單薄的脊背,「你明明在抖。」
昭奴抬起淚眼,努力解釋:【不是痛……只是,太累了。】
蕭景琰一怔,這才恍然想起,自己精力充沛,折騰一夜尚不覺疲乏,可昭奴本就身體虛弱,被自己如此毫無節制地痴纏索取,又經歷了情緒的大起大落,此刻怕是連維持清醒的力氣都已耗盡。
他連忙擁著昭奴躺下,拉過錦被將兩人蓋好,手臂依舊牢牢圈著懷裡的人。
「睡吧,」他聲音放得極柔,帶著誘哄,「主人抱著你。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了。」
昭奴早已透支,在他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與懷抱中,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也散去。眼睫緩緩垂下,幾乎是頃刻間意識便沉入了的黑暗。
蕭景琰聽著懷中漸漸均勻的呼吸,才小心地抽出手臂,仔細為他掖好被角,又在眉心落下一吻,方才悄無聲息地起身離去。
他得去處理傷口,更得去面對殿外那些堆積的,無法迴避的朝務與壓力。
然而,當蕭景琰於午後再次踏入瓊華宮偏殿時,原本溫和旖旎的氛圍已全然破滅。
殿內亂作一團,幾名孔武有力的內監正死死按著一個不斷掙扎的身影。
那人全身被繩索從背後牢牢捆縛,雙眼被黑布蒙住,口中塞著厚厚的布巾,邊緣滲出刺目的鮮血,蜿蜒流過下頜,染紅了素白的衣襟。
即便如此,那被束縛的身體仍在徒勞的扭動、撞擊,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