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
蕭景琰失聲喚道,腦中「嗡」的一聲,只覺全身血液倒流,四肢冰冷。
隨即雙目赤紅的對著那些宮人猛的厲喝一聲,「放肆!」
衝上前一把狠狠扯開最近的一個內監,力道之大,直接將人摜倒在地。
「怎麼回事?!」他冷聲大喝,怒視著噤若寒蟬的宮人。
一名為首的太監連忙上前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陛、陛下息怒!公子他……他午後突然驚醒,像是發了癔症!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嘶聲大叫,不管不顧的往那個方向爬,跌下了床榻。」
「接著又突然神色驚恐,開始拼命咬傷自己的手腕……奴才們實在無法,怕他傷及自身,才、才斗膽出此下策,將公子暫且制住……」
張太醫臉色灰敗地站在一旁,見狀上前一步,沉痛地搖頭,依著宮人的稱呼艱難道:
「陛下……公子他,用過太多安神鎮定的湯藥,針灸之法也已施用過頻,如今……收效甚微。這突然的譫妄躁狂,臣一時也……」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扔在掙扎的身影,嘆息道,「現下,也只能先強行穩住,再尋他法……」
蕭景琰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怒視張太醫,「為什麼?!朕已經按你所言!將他好生溫養在側,再未施以任何折磨!朕甚至……朕甚至……」
他甚至還放下帝王身段,學著去做一個溫柔的主人。
「為什麼他還會……還會變成這樣?!!」
他壓抑著自己的語調,仍是掩蓋不住其中的顫音。
張太醫神情凝滯了片刻,滿是溝壑的額頭擰的更深,終是垂下頭,壓下情緒。
「臣……不知具體誘因。心魔驟起,有時只需一絲引子。為今之計,只能先設法安撫,萬不可再刺激公子心神。」
或許昭奴並不是對那些事無動於衷,只是反應較慢,關於蕭允昭的舊人舊事,果然還是可以刺激到他的心神。
可是……他只是為了幫助他恢復心智,並不曾想害他如此。
蕭景琰看著早上還乖巧依偎在他懷中,會為他流淚心疼的人,此刻卻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般被渾身捆縛,口中流血,蒙眼掙扎,只覺得心如刀絞,痛得無法呼吸。
「滾!全都給朕滾出去!!」他嘶聲吼道,將所有人趕了出去。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只余昭奴粗重痛苦的喘息,銀鈴晃動和繩索摩擦的窸窣聲。
蕭景琰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一步步,顫巍巍地走到昭奴身邊,緩緩蹲下,伸出手,卻懸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觸碰。
似乎是感應到熟悉的氣息靠近,昭奴掙扎的幅度奇異地小了一些,被堵住的口中發出含糊的,帶著泣音的「嗚……」。
「是我……」蕭景琰聲音乾澀,小心地伸出手,極輕地落在昭奴汗濕的發頂,「別怕,主人在這裡。」
蕭景琰小心翼翼,解開了蒙眼的黑布。昭奴雙眼紅腫,布滿駭人的血絲,眼神渙散而驚恐,淚水不斷湧出。
在看到主人的瞬間,那渙散的瞳孔似乎努力想聚焦,更多的淚水滾落。
接著,蕭景琰深吸一口氣,一點點取出那已被鮮血浸透的布巾,許多是從喉中嘔出來的,唇瓣和嘴角也皆是傷痕,血跡斑斑。
蕭景琰的心又是一陣抽痛。
他迅速解開那些粗糙的繩索,露出了手腕深深的勒痕和血肉模糊的咬傷,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傷痕,抖得厲害。
「告訴我……」他將渾身冰涼,仍在輕微顫抖的昭奴緊緊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柔聲道,「阿昭,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要這樣傷自己?」
昭奴將臉深深埋進蕭景琰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濡濕了衣料。
許久,才緩緩抬起臉,斷斷續續的回應:
【主人……】
他眨了眨眼,淚水滾滾而下,混著唇邊的血污。
【我不知道……是夢魘,好多,好多人……不認識,又好像……認識。】
【他們……渾身是血,在向我呼救。】
【他們在喚我……一直在喚,一直……不停……】
昭奴顫抖著唇,神色恍然,說到最後已經唇形不穩,蕭景琰只能半看半猜。
【他們……讓我往前走。】
【不要留在原地】
昭奴緊緊攬著蕭景琰的脖頸,【可我……不知道往哪去】
昭奴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口,
【我只是……想醒過來。好想……醒過來。】
蕭景琰顫抖著牽起昭奴的手腕,「所以……你咬傷自己,是為了清醒過來?」
昭奴緩緩點頭。
他看著昭奴手腕上深可見骨的齒痕,看著那雙盛滿恐懼與茫然的淚眼,巨大的悔恨與心痛幾乎將他淹沒。
他本心……只是想幫他,幫他從那片混沌中走出來,哪怕只是恢復一絲清明。
他以為刺激那些屬於蕭允昭的記憶,或許能成為喚醒的契機。
可如今看來,那些記憶對昭奴而言,並非寶物,而是煉獄。是渾身浴血的亡魂,是無休止的呼喚與質問。
如果恢復記憶意味著要日日忍受這樣的折磨,如果想起過去只會帶來更深的恐懼與自毀……
那不如永遠不要想起。
不如就做昭奴,只做他一個人的昭奴。
一個心智單純,世界狹小,只看得見他,只需要他,只會因他而笑,為他而痛的昭奴。
雖然殘缺,卻至少……不會如此痛苦。
他會對他好,用盡一切對他好。他會給他最精心的呵護,最溫柔的陪伴,最完全的占有。
他會讓他忘記所有屬於蕭允昭的令人窒息的過往,只記得主人給予的溫暖與安寧。
蕭景琰緊緊抱住懷中顫抖不止的人,將臉埋在他汗濕的發間,心中那個瘋狂而清晰的念頭,終於落地生根,變成不容動搖的決斷。
「沒事了……沒事了,阿昭。」 他聲音嘶啞,一遍遍重複,不知是在安撫昭奴,還是在說服自己,「主人在這裡,那些都是假的,是夢……別怕,不會再有那些了……」
他將昭奴小心抱起,放回柔軟的床榻,用浸濕的溫軟布巾,極輕地擦拭他臉上頸間的血污,為他清理手腕上猙獰的傷口,塗抹清涼的藥膏。
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充滿憐惜。
然後,他俯身,親吻昭奴冷汗未乾的額頭,親吻他紅腫的眼瞼,親吻他破損的唇角,聲音低柔道,
「對不起……阿昭,都是主人的錯。我不該……不該刺激你去記起那些事。」
他捧住昭奴的臉,望進那雙還殘留著驚懼的眸子。
「你不需要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你不用知道他們是誰,不用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你只要看著我,只感受我就好了。」
「明白嗎?」
昭奴怔怔地望著他,淚水無聲滑落。
混亂的腦海中,那些血色的幻影與悽厲的呼喚尚未完全散去,但主人溫柔的話語、熟悉的懷抱,以及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痛惜與專注才是最真實的。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這份安穩。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帶著全然的信賴。
蕭景琰心頭一酸,幾乎又要落淚。
他強忍著,繼續用那溫柔到極致的聲音引導:「告訴我,你是誰?」
昭奴眨了眨眼,長睫濕漉,以口型無聲回應:【昭奴。】
「我是誰?」
【主人。】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蕭景琰懸著的心徹底落下,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再次將昭奴擁入懷中,抱得那樣緊,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
對了,就是這樣。
他不是什麼蕭允昭,不是什麼攝政王,不是那些血淋淋的幻影呼喚的對象。
他只是昭奴,他蕭景琰一個人的昭奴。一個滿心滿眼只有他,會因他受傷而心疼,會為他一句話而安心點頭的昭奴。
為什麼要讓他想起那些只會帶來無盡痛苦的事?那對他何其殘忍,對自己又何其煎熬?
沒錯,就這樣。什麼都不用看,什麼都不用想。只看他,只想他,只感受他給予的一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