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從未想過,徹底的擁有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徹底的失去。
在蕭景琰的耐心溫養下,昭奴的幻念似乎日漸減輕,他不再掙扎,不再嗚咽,而是安靜的蜷縮,沉睡,等待。
身上的束縛被一點點移開,最終只剩錦被輕柔的蓋在身上。
蕭景琰很歡喜。
他以為他的阿昭終於從那些可怖的夢魘中掙脫出來,終於在他的庇護下獲得了安寧。
他開始有更多的精力去處理那些朝務,專心籌備即將到來的宮宴之事。
可漸漸地,他察覺到了不對。
昭奴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他從清晨離去,待到傍晚歸來,昭奴依然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沉沉昏睡。
……
他縱未說出口,私心裡卻當這件事是兩心相悅,他甚至在行事時以對方感受為主,有著取悅對方之意。
然而他細細盯著昭奴的神色,那神色,分明像是從刑室出來以後,被馴化後的奴隸的神色……一個滿腦子只知道取悅主人的奴隸!
「不……不是的。」蕭景琰顫聲道,語氣慌亂,「阿昭,阿昭……你忘記了嗎?我說過,不要你稱奴,我還說過不想讓你痛,我說過我們之間不是只有這些事……」
蕭景琰看著昭奴的樣子,語無倫次道,「我們不做了,不做了……我給你上藥,我們去喝茶好不好?去喝酒,這世上還有許多可以令人愉悅之事,很多……」
昭奴怔怔的看著蕭景琰,緩緩搖頭。
【感覺不到】
「什麼……」蕭景琰的喉嚨發緊。
昭奴的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們……給我喝過了】
【藥,不苦。茶也……不香】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摳住身下的錦褥。
……
「你當我是人偶,是傀儡。我也沒把你當人。」
「我只當,是在打理一件器物罷了。一件……屬於我的戰利品。」
這是他第一次親手為他那處上藥時說的話,只是氣話。
沒想到這話他竟一直記得,在此時此刻,竟真的應了,他真的將他打理成了一件無知無覺的器物,一個只會取悅承歡的完美玩物。
更應了凌燃的那句:徒有軀殼。
蕭景琰猛地鬆了手,踉蹌著下了床。
怎麼會沒有知覺?你怎麼會沒有知覺?!
你是活生生的人啊!是曾經有血有肉,會痛會怒,會算計天下也會在無人時疲憊嘆息的蕭允昭啊!
「太醫……太醫!!傳太醫!!」他猛地轉身,朝著殿外嘶聲咆哮,手掌不自覺握成拳不住的顫抖。
張太醫很快被連拖帶拽地請了來。
老人鬚髮微亂,看了一眼床上神情呆滯,臉頰紅腫的昭奴,又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眼神狂亂的帝王,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他上前診脈,片刻後,收回手,垂首而立,態度是異樣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疏離。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態度不卑不亢,「臣早有言在先。公子所用之藥,虎狼之性,只為吊命續魂。至於其他,臣……無法保證。」
他頓了頓,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蕭景琰,那平靜之下,似乎壓抑著深深的嘆息與未盡之言。
「如今看來,公子身體並無性命之憂。只是這五感漸失,神思歸寂……臣也無能為力。」
實則皇帝若如他所言,願意放手,珍重待之,也許不會……
蕭景琰似乎從太醫的神色中讀出了什麼,最終眼神暗了暗,令張太醫退下。
是啊,是藥物作用,更是自己……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既然沒感覺,那便不做了。」
他輕輕摟住昭奴,腦袋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不早說,枉費我那麼賣力……哼」滾燙的眼淚簌簌滾入昭奴的肩上。
可昭奴無知無覺。他不會再因他的眼淚而惶恐,不會再笨拙地試圖親吻他的眼角,不會再為他心疼,更不會再為他擦去淚水。
於蕭景琰而言,之前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偏偏命運再次與他作對。
昭奴的狀態越來越差,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對著虛空喃喃自語,也無法再穩定唇形,蕭景琰再來時,已無法與他交流。
蕭景琰倉促的命人尋來精通手語的宮人,想與昭奴一同去學,可昭奴手指殘破蜷曲,無法做出準確手勢,對旁人所言也無動於衷。
蕭景琰心痛欲死時,他甚至無緣無故的朝自己投來虛弱的一笑。
他……真的徹底消失了……
無論是蕭允昭還是昭奴,都不復存在了,只留下一副軀殼。
蕭景琰憤怒的掃落案几上所有的東西,踢翻角落一直備著的,未燃的小火爐,以及所有備來哄他開心的物件。
最終猛的沖向昭奴,將他壓在榻上,手掌重重的掐住昭奴裹著紗布的手臂,那是浴池刺殺留下的劍創,左右雙臂都有,偏偏右臂的遲遲未愈。
他雙目通紅,大聲怒喝。
「蕭允昭!你不是很頑強嗎?!你不是到了何種境地都不服輸嗎!!即便被灌下讓人失智的藥,你不是也在設法維持清醒嗎?啊?你與太醫私相授受,收買他找來那個藥童,不是讓他幫你盯著嗎?朕都知道,朕縱著你!」
「朕查過那個藥童,他不是你的黨羽,朕沒有為難他,後來,是他自己跑了!」
「從刑室出來,你又利用太醫的同情心,讓他不要為你的劍瘡上藥,你說要以這痛維持一絲清明!!你都忘了嗎!!」
昭奴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麻木之外的表情,是痛苦,手臂上的創口正被蕭景琰掐的流血。
可蕭景琰此刻卻沒有心疼,反而興奮起來,「對,就是這樣!痛苦!痛苦和寒冷可以讓人保持清醒。這是阿兄你教我的,所以……所以我才會……」
他看著昭奴蜷縮的手指,顫抖的手臂,猛的鬆了手,踉蹌著後退幾步。
「現在呢,你還要朕怎麼做,再折斷你另一隻手?剜了你的眼睛?」他歪著頭,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眼神卻渙散得可怕。
「還是真像他們說的,一片一片剮了你,說不定剮到最後,你就痛醒了,能讓朕跟清醒的阿兄最後道個別?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淚水卻流得更凶,混合著扭曲的笑容,顯得無比癲狂,又無比悲哀。
然而,昭奴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在最初的劇痛過去之後,那蹙起的眉頭緩緩鬆開,眼中的焦距再次散開,恢復成無知無覺的茫然。
昭奴不是蕭允昭。
那個會用痛苦維持清醒、會在絕境中謀劃、會恨他也會在某一刻或許曾憐惜過他的蕭允昭,已經不會再給出任何回應了。
不知過了多久,蕭景琰的笑聲終於停下來,他腫著眼看著眼前那個眼神呆滯,對一切外界刺激都毫無反應的身影,只覺得心被一點點掏空,冷風呼嘯著穿過那個巨大的空洞。
淚水洶湧的流出,心痛如絞,悔恨如潮。
是他,親手將那個驕傲耀眼的蕭允昭,變成了如今這般不生不死,不人不鬼的模樣。
是他,用自以為是的溫柔和擁有,將他最後一點清醒的神智也消耗殆盡。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昭奴面前,顫抖著撫上他的臉,聲音嘶啞又無助。
「阿兄,你變成了這樣……那我辛辛苦苦籌劃的一切。甚至,甚至那樣對你……」
他哽住,巨大的痛苦和虛無感幾乎要將他撕裂。
「到底……還有什麼意義啊?」
沒有回答。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寂靜。
一瞬間,一個黑暗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起,冷冷的攥住他的心臟。
死亡。
凌燃說過,徐公說過,很多人說過。
死亡,才是真正的仁慈。是解脫。
對昭奴,也對他自己。
他緩緩顫抖地伸出手,撫上昭奴纖細脆弱的脖頸。
掌心下,脈搏微弱地跳動,證明著這具軀殼殘存的生命力,只要稍一用力……這一切痛苦,就都結束了。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糾纏,所有的罪孽與虧欠,所有的愛與恨,都將終結。
「只要你死了……就不必再受苦了。」
他緩緩用力,他自己的喉中同樣感到窒息,仿佛那手掐住的,是自己的咽喉,眼淚不住的流淌
「阿兄……我放過你了……」
他的嗓音嘶啞而顫抖,哽咽道。
在痛和窒息感達到某個程度時,昭奴終於有了反應,求生的本能讓他開始微弱地掙扎。
這細微的掙扎讓蕭景琰猛地縮回了手。
他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又看看昭奴因窒息感而泛青的臉頰和無助的眼神,巨大的崩潰感瞬間將他淹沒。
「啊啊啊啊啊啊——!!」他爆發出一聲絕望的吼叫,猛地將昭奴死死抱進懷裡,淚水奔涌而出,滾燙地落在昭奴的頸窩。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語無倫次,像個迷路的孩子,「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回來……阿兄,你教教我……你以前……什麼都教我的……」
「阿兄……阿兄,求求你……你看看我,你告訴我……告訴我該怎麼辦……」
他哭得渾身發抖,緊緊抱著懷中這具無知無感的軀體,仿佛那是他在無邊黑暗中抓住的唯一浮木,即使這浮木本身,也在沉沒。
不知哭了多久,蕭景琰才勉強止住淚水,但眼中已是一片荒蕪的死寂。
他緩緩鬆開昭奴,雙手捧起他蒼白麻木的臉,迫使那雙渙散的眼睛看向自己。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一字一頓,清晰地問:
「我……只問你一次。」
「想活,還是想死?」
他看著昭奴毫無焦距的眼睛,心如刀割,卻執拗地繼續,將選擇權交給他自己: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覺得太痛苦「
「……如果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