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恨意

  夜幕漸落，殿內也慢慢寂靜下來，香爐靜靜的散發著寧人的薰香。

  皇帝身側只余幾位近身太監安靜的侍立在側，燭光下，蕭景琰執筆不停，沙沙作響。

  往年此時的他，總是趴在這案上的另一側，靜靜的看著燭光中，面具下的那雙眼，看著他挺直的腰背，不停運筆的纖長玉指，仿佛永遠都有做不完的事。

  等到困眼惺忪，他便開始含混不清的說一些新年願望，打破平靜。

  例如除夕夜想看怎樣的煙花，想吃哪些沒吃過的美食，樣式更多的新玩具，還有各種各樣其他的新年禮物……都是一些孩童的幼稚願望，可以逗沉陷年底繁雜政務中的蕭允昭微微一笑。

  此時蕭允昭會停下筆望向自己，淡笑一聲好。

  可蕭景琰真正的新年願望，卻從未宣之於口。其實其中有一個最重要的願望，便是希望以後他能多陪陪自己，而今年的年節，蕭允昭終於沒有任何事需要忙碌了。

  他就在自己咫尺可見的地方靜靜的趴伏著，等待著自己。可這代價，對彼此而言都過於沉重。

  蕭景琰握筆的手緊了緊，其實今晨他下赦令時內心是不安的。

  他似乎對蕭允昭有著一種天然的敬畏，以至於他相信蕭允昭說出的任何狂言都能做到，哪怕有多麼不可思議。

  在與蕭允昭的交鋒中，哪怕一絲一毫的錯誤，都可能讓自己萬劫不復。若自己輸了，蕭允昭絕不會給自己任何活命的機會，他不是怕死，他只是……

  「景琰，困了就去睡吧。」忽然一聲清晰的幻聽在耳邊響起，是蕭允昭的聲音。

  ………

  蕭景琰輕嘆一聲，重新將蕭允昭緩緩擁進懷裡。

  只在此刻他才敢露出些許柔意。

  他深知懷中早已不是那個能用輪椅和香茶，外出和陽光就能輕易滿足的昭奴。

  他想要的是尊嚴和權力，自由和未來。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尊嚴，但他給不了。

  他是蕭允昭，他有了尊嚴就會擁有一切，到那時，景琰就什麼都不是了。

  

  既然什麼都給不了，又何必假惺惺的做個偽君子呢？不如就一直做一個殘忍的暴君，永遠掌控，永遠擁有下去。

  他輕揉著蕭允昭的手腕，不禁想起今日朝堂上，百官進言納妃之事，往年是蕭允昭替他擋在身前，以新皇年齡尚輕，心性不穩為由推拒百官奏請。

  儘管此舉為他招來更多罵名，令人覺得他阻礙皇室綿延子嗣其心可誅，實則還有更多人認為貌美小皇帝早已被攝政王霸占，怎會讓他去碰別人。

  可如今權奸已除，謠言已平，皇帝神智清明，又正是適齡時，怎會放過他。

  眾人皆在逼他，他不得不答應在除夕宮宴時令百官可攜帶女眷，藉此相看，只不過是能拖便拖，再尋他法罷了。

  令他寬慰的是百官中最具分量的徐公卻從未以此逼他，然而今日散朝後，徐鶴之卻在隱蔽處等他，坦言有一女推薦。

  蕭景琰神色暗了下去，可徐公推薦，他不得不應。

  而後徐鶴之又道此女是在宮變之夜為陛下浴血殺敵，沖在陣前之人。他感念此女英勇，想要犒賞之時，那女子卻只道為至親護其所愛，為至親殺其仇敵。

  至於這至親是誰，卻諱莫如深。

  徐鶴之觀此女不凡，故收為義女，薦於陛下只是想二人結識一番，並非要薦她為妃。

  本想在慶功宴之時帶去一同接受封賞，但不想破壞陛下的計劃。如今奸佞已除，才提此事。

  蕭景琰對此無心，只隨口道那便除夕宮宴一同帶來。

  誰的至親，至愛於誰？他並不在乎。

  他再次摟緊懷中人，他只知他的至親摯愛只有一個，已在手中，誰也奪不走了。

  ……

  恨意如黑暗中的火點在胸中點燃。

  蕭允昭自問天性淡漠，雖自幼在恨意中長大，卻不知恨滋味，也從未真正恨過什麼人。

  有怨有仇，也是立時就報。

  他從不理解蕭景琰口中的恨，他不知對方恨自己什麼，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可他恨的第一個人，居然是自己曾經最愛之人。

  他甚至曾經自欺欺人的在心中將小景琰與蕭景琰割裂，幻想自己得到過真正的溫情。

  幻想自己沒有那麼恨，幻想自己還能得到解脫。

  可一切都是假的。他們之間，除了恨，再無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