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開始,就是我錯了】
蕭景琰呼吸一緊,伸手,指尖拂開蕭允昭汗濕的鬢髮。
那張臉蒼白無血色,眉心因痛苦緊蹙,被黑綢蒙住的眼窩下緣一片濕痕,呼吸很亂,帶著顫。
他是痛極了,才認錯的嗎?
蕭景琰心頭一顫,身形頓住。
不管是為了什麼,只要他肯服軟…
蕭景琰看著蕭允昭緊繃的身軀一點點放鬆下來,他的心緒也跟著逐漸緩和。
然而,蕭允昭緩過一口氣,繼續道。
【是我不曾認清尊卑。】
【是我以下犯上,膽敢……以兄長自居。】
蕭景琰聞言手臂僵在空中,心臟似被驟然揪住,呼吸發緊。
蕭允昭的神色掩藏在黑綢之下,無法捉摸。他只是對著面前的黑暗,繼續張口,仿佛平淡無波。
【然而陛下的兄弟皆死於我手。我也……向來孑然一身】
【我之痛楚,皆因幻想中的幼弟】
「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蕭景琰輕聲問,手掌撫在他凹凸不平的側臉上,眉間滿是不解。
蕭允昭似是尋到了蕭景琰的位置,艱難的轉動頭顱朝向蕭景琰的臉。
【這世上,從來都只有璟王與五殿下。】
不是……不是的!!!蕭景琰似乎知道了蕭允昭想說什麼。
【攝政王與皇帝】
不是……蕭景琰慌亂的搖頭,聲音卻哽在喉中。
【以及如今的罪奴與主人。】
【阿兄與景琰,從來不曾存在。】
從來不曾……存在。
阿兄與景琰,從來不曾存在……
這句話不停的擊打著蕭景琰的心扉,久久迴蕩,水霧不斷在他眼中瀰漫,滑落。
燭火安靜的燃燒著,在那張傷痕斑駁的臉上明明滅滅,蕭景琰靜靜的看著他,可大腦卻突然一片空白。
蕭允昭的唇瓣依舊在動著。
【還記得……許多年前的那場風雪?你在風雪中為我執傘……】
蕭景琰怔怔的點頭,「記得……我都記得。」
他看著蕭允昭掙動著手腕,連忙解開了鐐銬間的鐵鏈,連同將手指纏在掌心的綢布一同扔在了榻下。
那隻僵硬幹枯的手輕輕握住了他。
【就是這隻手……從那時起,我便認定了,要做陛下手中之劍。】
他頓了頓,氣息微弱,卻口型清晰。
【劍,如何用,何時棄,皆是主人之權。】
【如今殘軀尚能為陛下所用,不該有怨,亦……不必有悔。】
蕭允昭說完,手腕便立即鬆開,無力的癱落在錦褥上。
殿內燭火「噼啪」炸開一朵燈花,之後,便只餘一室寂靜。
蕭景琰一直期望著有一天他能與蕭允昭二人心平氣和的談談。
在以往的歲月里,在這樣的長夜中,無所不言的交談明明只是稀鬆平常。
可他沒有想到,如今這種時刻竟是盼來的,且盼來的是這樣的結果。
蕭景琰不願再發出泣音,平復了許久,才聲音低啞道,「你……還是在怪我。」
【不敢】蕭允昭淡淡回應。
「你就是在怪我!」蕭景琰攥住蕭允昭凌亂的衣襟,「你不肯認我,就是在怪我!!」
「那你……叫我景琰。」蕭景琰壓下怒氣,輕聲道,「叫啊。」
蕭允昭的唇驟然抿緊,沉默了許久,緩緩搖頭。
【我,不配】
蕭景琰的手驟然鬆開,無措的搖著頭,腦中一片混亂。
許久,他終於從混亂中清醒,低聲道,「你怪我傷害你,折辱你,我明白。」
他輕輕握住蕭允昭的肩頭,「不論你信不信,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們兩個能一起活下去。」
「若此刻你我易地而處。你絕不會留我活命。」
蕭允昭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蒼白的笑意,微微點頭。
【陛下……仁慈】
毫不留情的諷刺,他看出來了。
蕭景琰咬緊牙齒,拼命的壓抑著幾乎破胸而出的痛苦和憤怒。
「呵……」蕭景琰隨即也跟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扭曲怪異的笑。
「好……朕最後,給你兩個選擇。留在榻上,做朕的……妃子,或者侍君。朕會設法給你一個體面的身份,給你想要的尊重,你想要自由,朕也可以給你。你想去哪裡,朕都帶你去。」
……
「你!!!」蕭景琰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縮緊。
他早已不顧什麼權謀,帝王之道,也不顧自己曾經信誓旦旦的威脅,不願再傷害,折辱他。一心一意想與他重新開始,自己的一番真心,竟再次被他棄如敝履。
不願留在榻上。寧願。
「好……好得很!」蕭景琰怒極反笑,笑聲嘶啞癲狂,眼底卻是一片破碎的赤紅。
「你嫌朕給你位份是辱沒了你,你不願折節。你寧可要囚奴的待遇……你還在妄想著他們在救你?!」
「好……好!那明日起你就滾回榻下去,朕給你自由你不稀罕,那就依照之前所說,九尺鎖鏈之內,便是你全部餘生!!朕會讓你好好看看,除了朕,還有誰能救得了你!!」
說罷,他不再看蕭允昭臉上任何一絲表情,一把扯過旁邊凌亂的錦被,狠狠甩在那具沉默的軀體上。
他胡亂地扯過自己的下衣穿好,甚至等不及整理齊整,便猛的轉身,踉蹌著,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內殿。
剛出殿門,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隨即他便看到門口跪著一個身影,是影九,旁邊站著童安和一眾宮人。
見皇帝只穿了一件中衣便出來,立即有宮人進去拿衣物。
蕭景琰頓時想到影九白日的話還有他異常的神情,瞬間明白了蕭允昭何以會有這樣的態度轉變。
當即神色更冷,對著童安及一眾宮人道,「從今往後,殿中那人便不再是人,只是朕榻下之犬,除了必要之事。任何人不許與他交談,接觸。」
隨後目光落在影九頭頂,「若有違抗,嚴懲不貸!」
童安垂眸未語,矇混在一眾宮人的「是」聲中。
影九捏緊掌心,頭垂的更低,繼續跪著。
蕭景琰沒有讓他起來,隨手甩開了身後為他披衣的宮人的胳膊。
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冷一般,心底像裂開一個巨大的口子,空洞且冰冷,比寒風更甚。
他已經無法再與蕭允昭共處一室,抬步欲走。
他看著廊下寥寥幾盞在寒風中不住搖晃的宮燈,昏黃的光芒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襯得遠處的宮殿輪廓模糊黑暗,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忽然,他想起蕭允昭還在掌權的時候。
蕭允昭知道他怕黑,尤其是這深宮長夜。
於是,蕭允昭便下令,帝王寢宮紫宸殿周圍,乃至他常走的宮道兩旁,無論四季,入夜後必定燈火通明,宮燈如晝,一直點到天明。
即便殿內熄了燭火,殿外透進來的光,也足以驅散大部分的黑暗,讓他能安然入睡。
其實,他早已不再怕黑。甚至在他真正掌權後,覺得那般鋪張浪費,耗費人力物力和時間,便下令撤去了絕大多數的宮燈,只保留基本的照明。
此事還被宮人私下稱道,贊他勤儉體恤。
現下已有宮人提燈引路,可那點微末的光亮完全不足以照徹漆黑的長夜。
一種沒來由的恐慌忽然連同濃稠的黑暗一同湧進他心底,仿佛那黑暗中真的藏著無數鬼怪亡靈,下一刻便會化身厲鬼猛的衝過來將他徹底吞噬。
他猛的邁開步子想要逃離,可一瞬間,他忽然不知該去哪兒。
像一個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
好黑,好冷……
一股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他忽然不受控制的哽咽起來。
阿兄,我沒有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