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惡未除。」
「蒼梧不雪。」
熟悉的聲音傳來,瞬間破開了混沌的泥沼。
那些朝堂上的,人前,人後的聲音,無數密報上所呈的字句,還有數不清的染紅了利刃的鮮血……
無數嘈雜的聲音夾雜著畫面一齊湧入腦海。
蕭允昭急促的呼吸著,額上和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奸惡……是我】
他想低下頭,可下頜卻被死死鉗著,於是他只能這般仰著臉,繼續道。
【是我,該死】
蕭景琰手上的力道不自覺鬆了幾分,轉而又掐的更緊。
「呵……裝可憐?朕以為你又瘋了,看來是清醒得很。」
「怎麼,還在計劃著逃跑的時間?」
他擰眉看著那張被迫仰起的臉瞬間更加蒼白,心中又痛,又怒。
那日雖放下狠話,可這幾日給蕭允昭的湯藥中卻沒再摻雜媚藥,也沒有再來折磨他。
他怕自己再次失控,再做出無可挽回之事。
他給足了對方休整,喘息的時間,選擇獨自去消解那些幾乎絞碎心臟的憋悶和痛苦。
而蕭允昭呢?無論自己做什麼,他滿心都只有逃離和報復。
計算著雪日,不就是為了逃離。
否認阿兄和景琰之間的一切,更是絕佳的報復。
如同一把插入心口的利刃,不見血,卻能令他痛不堪言。
……足足幾日。
蕭景琰將自己埋首於政務中,直到再繁雜的事務也在不眠不休的精力下耗盡。
那些重複上報的奏摺中只剩賀表和勸諫納妃之詞。
賀的是陛下剷除奸佞,還我蒼梧巍巍河山,慶陛下親政後的第一個新年。
可他們卻不知那奸佞仍在霸占著帝王寢殿,逼的他這個皇帝不得不倉皇逃竄,只能躲在御書房暫避。
勸的是納妃立後,充盈後宮。卻不知他唯一想納的妃,唯一想立的後卻寧可做一條榻下之犬也不肯受他半分恩寵。
可笑,可氣。
極度氣結之下,他終是落筆回了徐鶴之的奏章,末了無端提出讓他送上一份其義女的畫像。
而在次日早朝時又當眾讚賞了徐國公義女在宮變之夜的忠義之舉。
皇帝與徐國公的一唱一和間,眾臣都明白了其背後的意味,紛紛贊皇帝英明。
後宮不可空置,哪怕只選一位,蕭景琰明白這個道理。
只要蕭允昭願意,他會使盡一切力氣和手段去周旋,可惜蕭允昭卻不稀罕。
而真正明智卻正確的選擇一直擺在他面前。
不管徐鶴之話說的多麼周密婉轉,他又豈會不知其背後真正的意圖。
但其有輔政之功,所圖之事也並不逾越,恰好也可以此安眾臣之心,何樂不為。
立徐公之女為妃之事可說是就此定了下來,宮中各部聞訊幾乎是立刻便提前忙碌操辦起來,空懸的後宮終於要迎來第一位貴人,且身份地位不低,無人敢怠慢。
宮中一派喜氣洋洋。
可這喜氣卻並未讓蕭景琰開心分毫,他只在每次深夜突然驚醒,獨自看著空蕩的枕側愣神,隨後將一粒粒褐色藥丸吞服進肚。
他終於不再被蕭允昭困在原地,他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接著他會納妃,生子,穩固朝堂和天下。
他似乎真正成長了,不再需要蕭允昭,而那條狗,也該鎖回刑室再不見天日才對。
可為什麼他卻開始重新害怕窗外的黑夜了?
他終於懷疑,或許他不再怕黑不是因為長大,而是……
兜兜轉轉,腦中全是蕭允昭。
他披衣下塌,再次摸出那本畫冊。
卻是從後往前翻看。一頁一頁看回去,仿佛時光倒流一般,好像翻到第一頁,就能回到一切尚未發生之前。
不知不覺間,天光竟是微微泛亮。
殿外太監來稟影九暈倒在寢宮殿前,竟是足足跪了幾日,生生跪暈的。
他未多言,只讓人將他送回去好生照料。
打起精神上完早朝,回到御書房不多時,鎮國公府的畫像已送至御案前。
正準備打開時,卻是御醫王廷徽前來求見,跪於案前。
他早知王廷徽與蕭允昭私相授受,又多次為蕭允昭求情,此番觀他神色,似是又與蕭允昭相關。
而王廷徽開口,說的卻是蕭景琰先前下旨令太醫署整理痴愚之症藥方一事。
蕭景琰靜靜的聽著,面無表情。
只待王廷徽說出最後的重點。
朝中近來隱隱的動向都在若有似無的提及蕭允昭過往的功績,而眼前這個身受蕭允昭恩惠的自己的心腹。
是否也要來一句這些藥方中尤是前攝政王殿下所尋藥方療效甚為顯著。
蕭景琰嘴角不禁勾出一絲冷笑。
他當然知道蕭允昭找了無數良醫良藥,可只有最後那一紙藥方才是真正有害,這些其他人又怎會知曉。
「其中,有一份來自苗疆的禁方……」蕭景琰正思及此,王廷徽便如此說道。
不禁讓蕭景琰冷笑更深。
「因有多位病患遍試方劑無用,臣便斗膽使用了先前私藏的禁方。陛下曾明令銷毀,禁用……」王廷徽深吸一口氣,跪直上身拱手道。
「因此特來請罪。」
蕭景琰笑道,「效果如何?」
「確有……奇效。」王廷徽未料到皇帝是這般反應,這笑反而令王廷徽心頭髮毛。
「既然有效。那王太醫何錯之有,倒是朕不辨是非,禁了能治疑難之症的好藥,合該是朕錯了。你說……是也不是?」
蕭景琰面上笑著,語氣卻是毫無溫度。
凌燃也好,影七也罷,包括眼前的王廷徽,明明都是自己的心腹,卻一個個向著蕭允昭。
又隱隱攪動朝堂的風向,想證明什麼?
證明他曾經確是真心待自己,想讓他對蕭允昭放鬆警惕,然後尋一個時機好脫身逃離是嗎?
御書房內氣氛瞬間凝滯起來。
「陛下……」王廷徽還欲再言。
然而另一道身影卻突然出現,打破了僵局。
童安腳步又輕又快,迅速在案前站定,躬身,無視了欲言又止的太醫。
「啟稟陛下,紫宸殿中那人似乎狀態有異。」
……
呵,時機。
這般到處問人是否雪日,不就是他在等的逃跑時機?
蕭景琰的思緒重新收歸到蕭允昭身上。
蕭允昭嘴角顫了顫,開口,【不是】
「不是……」蕭景琰冷笑一聲,放鬆了手上力道,改為輕輕摩挲他的下頜。
「難不成是幾日未曾承歡,想朕了。為了讓朕來要你耍的小手段,嗯?」
蕭允昭身體一僵,【不】
「這也不,那也不……那就讓朕親自驗證一番。」蕭景琰神色一暗,忽然抿起一口藥汁覆上蕭允昭的唇瓣。
手掌撫上他的後腦扣向自己。
蕭景琰已經太久沒有吻過他了。
此番,是渡藥也是親吻,對二人皆是陌生又熟悉的感觸。
苦澀的藥味瞬間在口腔中化開。
蕭景琰推搡著藥汁,舌尖勾纏著他的斷舌,用濕潤的唇瓣輾轉摩挲著蕭允昭乾燥開裂的唇瓣和嘴角。
「哈……」不知過了多久,蕭景琰終於將唇瓣分開,扯出一縷銀絲。
蕭允昭的唇瓣紅腫起來,卻不再那般乾裂。
蕭景琰用拇指拭去對方唇下的一抹濕痕,目光有些迷濛。
「阿兄真是好手段。用先帝舉傾國之力尋到的心疾之藥去收買一個太醫。」
他不輕不重的按壓著蕭允昭嘴角新結的薄痂,「他也不負你的期望。冒著性命之憂來跟朕向你說情了。」
「可惜……你的手段用錯了地方。」蕭景琰神色暗了下去。
「你有這般收買人心的本事,應該直接用在朕身上……」蕭景琰說著,用碗沿撬開蕭允昭的牙齒,將剩下的藥汁係數灌入他的喉嚨,「可惜你不屑。你只會推開朕。」
蕭允昭努力吞咽著,藥汁仍是順著嘴角流入脖頸,隨後蜿蜒著淌過項圈,沒入領口,狼狽不堪。
「咳咳咳……」蕭允昭好不容易喝完,終於忍不住嗆咳起來。
蕭景琰看著蕭允昭蒙著眼被鎖鏈束縛的模樣,看著他被洇濕的衣襟,以及剛剛那般親吻的觸感,莫名引的積壓了幾日的念想躁動不已。
感受到身體的熱度,蕭景琰立即將空碗扔在地上,猛的直起身來。
嘴上說著驗證別人,那人無知無覺,結果倒是驗出自己對對方仍存有欲望。
這不禁讓蕭景琰羞惱不已。
「既然你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你了,蕭允昭!」蕭景琰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癱坐在地咳嗽不已的蕭允昭。
「你不想做朕的妃子,有的是人想做。朕就是來看你瘋沒瘋,沒瘋正好,以後就在這榻下好好伺候朕和愛妃。」
「永遠做一隻塌下之犬!」不知為何,原定的將他鎖回刑室的說法就這樣變了樣,可他也無法再改口。
燥熱越演越甚,他放下最後一句重話,依舊是猛的轉身,慌亂的邁開步子想要立刻逃離。
然而他剛抬腳走了兩步,便聽到身後鎖鏈聲響,一股力道不輕不重的扯住了他的衣袍。
蕭景琰頓時一驚,蕭允昭雙手縛於身後,如何拉扯自己。
猛的轉頭垂眼看去,蕭景琰瞳孔一縮。
蕭允昭竟是尋聲膝行過來張口咬住了自己衣袍的下擺。
蕭景琰低頭看著,瞳孔顫動。
蕭允昭這般模樣,與真正的犬何異?
在確認蕭景琰停止不動後,蕭允昭終於鬆開口中的衣料,留下一小塊濕痕,隨後緩緩抬起頭來。
【求陛下……別走】
【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