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琰的目光移向白衣覆蓋下的手臂,他知道那手臂上一定還纏著層層的繃帶。
在白衣之下,繃帶之下,甚至皮肉之下,藏著更深的東西。
「阿兄說,這裡,藏著一顆糖。」
他仰起臉重新看著蕭允昭,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斂去了悲傷,顯得異常認真。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太苦了,太疼了,受不了了,就把它找出來吃掉。吃了它,就不會再疼了……」
——景琰要幫我記住這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一定要提醒我。
那是他在陰暗的刑室中與小景琰定下的約定。
蕭允昭低頭看向手臂,記憶越發清晰。
是了。那裡,一直在痛。
反反覆覆的潰爛,一次次的被自己,被蕭景琰將異物掐到更深處。
因為,那裡一直藏著東西。
小景琰不理解,為什麼吃糖是一件開心的事,可阿兄當時說的時候神情卻像是難過。
即便現在也是如此,蕭允昭雖然眼神平靜,可小景琰卻真切的感受到了悲傷。
為了讓阿兄不要那麼難過,小景琰很快甩甩頭,重新擠出一個笑,儘管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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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啦!」他聲音雀躍起來,試圖用快樂掩蓋沉重,「阿兄說吃了糖。還要帶我去宮外看燈會,看煙花~就在元宵節燈會那一天。」
「阿兄說要讓我記住這個日子的。」
——如果有一天我忘記了一切,只記得最後一個人,那這個人,一定會是景琰。
就算我忘記了,他也會幫我記住。
蕭允昭望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也在哭,卻努力想讓他笑的孩子,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他,沒有令自己失望。
蕭允昭微微點頭,對著小景琰輕輕的笑。
「嗯。謝謝你,景琰。」
小景琰看見他點頭,也笑了,可笑容只維持了一瞬,更多的淚又湧出來。
他抬手用力抹,卻怎麼也抹不干。
小小的肩膀垮下來。
他往前挪了挪,湊近到蕭允昭眼前。
「阿兄……真的不會再痛了嗎?」
「……嗯。」
小景琰緊盯著他的眼睛,又問,聲音更輕。
「那阿兄……真的會解脫嗎?」
這一次,蕭允昭沒有立刻回應。
他眼睫低垂,猶豫了片刻,最終仍是點了頭。
「太好了……」小景琰終於又笑了,抱住蕭允昭的脖頸,毛茸茸的腦袋蹭在他耳側,聲音卻哽咽起來。
「只要阿兄不再痛苦。不論你做什麼,不論你去哪裡,我都會支持你,陪著你……」
「景琰會永遠和你在一起,即便那地方是……」
輕如嘆息的聲音,重如磐石的承諾。壓上蕭允昭的心口,沉悶的痛楚順著胸腔逸散開來。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可以了,景琰。」蕭允昭忽然輕聲打斷,推開了懷裡的孩子。
他抬起手擦去小景琰臉上的眼淚,目光溫柔的注視著他。
「我不需要你了。」
「你……消失吧。」
小景琰表情滯住,眼中湧上巨大的不舍和恐慌。
他猛地搖頭,伸出小手想抓住蕭允昭,想撲進他懷裡,想說什麼——
可他的身影開始變淡,透明,化作點點微光緩緩墜落,熄滅。
像燃盡的星火,消散在空氣里。
最後一點光暈消失的剎那,蕭允昭仿佛聽見一聲極輕的,帶著泣音的「阿兄」。
眼前,重歸徹底的黑暗。
他抬手,指尖摸索著觸上自己的眼皮,瞳仁,確認眼睛是睜開的。
可是,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不禁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騙你的,景琰。不會解脫的,永遠,都不會解脫了。
*
深夜。
蕭景琰再來時,蕭允昭已縮在榻腳睡熟。
他忍不住想去觸碰,卻硬生生止住。
連日的調查,讓許多以前不曾看清的東西都緩緩浮出水面,可他卻知道的太晚。
難過,悔恨……太多情緒積壓於心,無處傾瀉。
他吞下滿腹的苦澀輕聲上床,不敢發出絲毫動靜。
黑暗中他依舊靜靜凝望著榻腳下那團黑影,直到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來,不知不覺間陷入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窸窸窣窣的,不尋常的響動,將蕭景琰驟然驚醒。
他猛的睜開眼,竟看到昏暗的光線下,一道熟悉的人影竟摸索著攀著床沿,努力的想要爬上榻來。
蕭景琰一驚,夢遊?還是神智清醒了想上來?
他下意識的便想起身將人抱過來,可又想起他對自己的抗拒。
或許這只是無意識的行為,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去打擾。
只要等他迷迷糊糊上榻,自己就能裝作不知情,偷偷地,短暫地,與他同榻而眠。
「撲通。」
一聲悶響。那雙無力的手終究是抓不穩,摔了回去。
蕭景琰的心跟著一沉。
然而那身影只頓了一下,便又固執地再次試圖撐起身,手臂顫抖著,重新去夠床沿。
看著那艱難而執拗的動作,蕭景琰的心臟像被反覆揉捏,再也受不了。
在蕭允昭再次要掉下去時猛的起身將人抱了上來。
「阿兄……是我。別怕。我抱你上來。」
蕭景琰用著從前的那般語調和聲音說著,不再見絲毫暴君的影子。
「嗯。」蕭允昭輕輕應了一聲。
蕭景琰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凝住,「阿……兄……」
「嗯?」蕭允昭又應了一聲。
不是幻覺,蕭允昭真的應他了!
他幾乎是手腳發軟地輕輕將蕭允昭放在榻上,自己則輕手輕腳的躺到旁邊,刻意保持一點距離,生怕驚擾到他。
蕭允昭似乎調整了一下姿勢,卻無意識地朝蕭景琰的方向靠近了些許。
蕭景琰的心又是一跳,往後挪遠了一些,豈料,蕭允昭又往他身側挪近了些。
「阿兄?」蕭景琰開口。
「嗯?」
「你……是想離我近些嗎?」
短暫沉默。然後,又是一聲極輕的:
「……嗯。」
蕭景琰再也控制不住,連忙湊過去將腦袋縮在蕭允昭胸口處。
他怔怔的聽著近在咫尺的心跳和呼吸,心中激動不已時,蕭允昭竟抬起胳膊輕輕攬住了他的腰。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只是個怕黑、會做噩夢的痴兒時,每當他被夢魘驚醒,蕭允昭總會這樣,用手臂摟住他,哄他重新入睡。
「……」蕭景琰渾身劇震,眼睛瞬間濕了。
他將自己更深的埋進那個懷裡,而蕭允昭的手臂也將他摟得更緊了些。
蕭景琰不確定蕭允昭此刻是否清醒,但他也不在乎了,只是貪婪的汲取著這份久違的溫暖,恨不得時光永遠凝滯在此刻。
過了許久,蕭景琰依舊激動得毫無睡意。他聽著頭頂上方平穩呼吸,試探著輕輕問:
「阿兄,你睡著了嗎?」
他感受到頭頂的頭顱動了動,髮絲掃在他臉上,是在搖頭。
得知蕭允昭真的醒著,他心中湧起千言萬語,卻又一時哽住,不知該從何說起,生怕說錯一個字就打碎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沉默間,蕭允昭卻緩緩將手伸向了蕭景琰腰間的系帶。
蕭景琰一驚,立刻一把按住那隻手。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跟你說說話……」
那隻手在他掌心下僵硬一瞬,立刻鬆開。
看著蕭允昭這般反應,蕭景琰只覺心口窒悶不已。
這是他長久以來,用暴力和屈辱在蕭允昭身上刻下的烙印,是他在那般折磨下,被迫形成的本能的反應。
蕭景琰再也躺不住,默默起身,點燃榻邊最近一盞燈燭。
昏黃柔和的光線瞬間驅散部分黑暗,照亮榻上的人。
燭光搖曳,映著蕭允昭沉靜的側臉。
他靜靜的看著蕭景琰,仿佛在等待什麼,又仿佛只是放空。
心中情緒翻湧,有無數話想說,無數問題想問,可一時間都被那目光堵在了喉嚨里。
話到嘴邊,只道了一句,「有反應了是好事。朕去喚太醫來給你瞧瞧。」
他其實根本不用親自出去,殿外隨時有人候著。
可他需要一個藉口,需要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又貪戀的靜謐,逃離蕭允昭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卻又什麼都不說的眼睛。
他轉身,腳步有些虛浮。
衣袖卻被人輕輕拉住了。
蕭景琰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蕭允昭的手指松松勾著他的袖緣,力道很輕,他對著蕭景琰搖了搖頭。
【我沒事了。】
他無聲地做出口型,目光平靜。
【可以侍奉。】
隨後又極輕的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卻讓蕭景琰的心狠狠一跳。
【多謝陛下允我上榻。】
蕭景琰呼吸一滯,仿佛被這句話迎面打了一拳,鈍痛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允他上榻?在蕭允昭此刻的認知里,能回到這張龍榻,不再縮在榻腳就已經是恩賜了嗎?
「你沒事了?你都想起來了?」蕭景琰急切道。
他想解釋,想說不是我把你趕下去的,想說我沒有……可那些解釋在眼前人平靜的注視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傷害已經造成,過程還重要嗎?
他最終只是咽下了所有辯白,聲音放得更輕,「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我不逼你了,阿昭。只要你願意,待在哪裡都可以。不用侍奉我……」
他試探著,又靠近了些,「阿昭,除夕那天……」
他鼓起勇氣想解釋,想說那不是他的本意,那不是全部的他……
然而,「除夕」兩個字剛出口,蕭景琰就敏銳地察覺到蕭允昭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
蕭景琰心中一痛,急急開口:「那天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
蕭允昭忽然傾身,湊近。一個帶著苦澀藥味的吻落在了他的臉頰,隨後又沿著嘴角印在了他的唇上。
「唔……?」蕭景琰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蕭允昭。
只是簡單的唇瓣相貼,沒有其他動作,僅僅片刻便分開,隨後靜靜的看著他,仿佛剛才那個吻只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打斷。
【那天,陛下還沒說你的新年願望呢】
蕭景琰呼吸一滯,「我的新年願望……是」
他的手瞬間絞緊了衣襟,像個無措的孩子。
「不論你討厭我也好,恨我也好。我想跟你在一起,我的願望是我們永遠在一起!阿昭……」
他終於鼓起勇氣說了出來,在傷害完對方對方以後,還可恥的祈求永遠在一起。連他自己都覺得卑鄙。
他知道自己又要被蕭允昭嘲諷,鄙夷了。他低垂著眼瞼,卻又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觀察著蕭允昭的反應。
【好。如你所願。】蕭允昭如此道。
「什麼?」蕭景琰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看著對方。
蕭允昭輕笑一聲,答非所問。
【不知陛下先前所言,可還作數?】
蕭景琰的心跳慌亂起來,愣了片刻,才啞聲問:「什麼話?」
【陛下曾給我兩個選擇……做妃,或者侍君。】
蕭景琰自然記得。
——朕最後,給你兩個選擇。留在榻上,做朕的……妃子,或者侍君。朕會設法給你一個體面的身份,給你想要的尊重,你想要自由,朕也可以給你。你想去哪裡,朕都帶你去。
這是他親口說的。可蕭允昭寧可做榻下之犬,寧可被折磨,也不願意。
「……作數。」蕭景琰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心跳如擂鼓。
蕭允昭點點頭,鄭重道。
【求陛下,賜我侍君之位。】
「為什麼?」蕭景琰的聲音抖得厲害,「你之前……一直不肯的。為什麼現在……?」
他猛地想起除夕夜的暴行,心口劇痛,「是因為那天……你怕了?怕我再那樣對你?」
他急急地解釋,語無倫次:「我答應你,阿昭,我發誓,我再也不會那樣對你了!之前那些……很多也並非全然是我的本意,是有人設計……」
刺目的煙火似乎仍乍現在眼前,在那寒風中,被侵占著的身軀搖曳著,被推於人眼前,那夜被生生撕裂的,又豈止是軀殼……
蕭允昭眼睫低垂,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急切的話語。
【是我甘願。】他無聲地說。
四個字,卻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更讓蕭景琰心神俱震。
甘願?他怎麼可能甘願?在經歷了那些之後?
「你願意做朕的侍君,跟朕……永遠在一起?」蕭景琰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次。
蕭允昭看著他,沒有任何猶豫,再次點頭。
【嗯,】他無聲地承諾,【永遠在一起。】
蕭景琰怔怔的將指尖撫在蕭允昭唇上,幾乎不敢相信這句話還會再從蕭允昭的嘴裡出來。
他幾乎要被此刻的幸福感迷醉過去。
「那麼,被我占有,被我索求,無論我想怎樣對你……你也甘願嗎?」
【甘願】
蕭景琰的呼吸驟然粗重。
他不再猶豫,動作極其輕柔地將人放平在柔軟的錦褥上,自己則小心地覆身而上,用身體的熱度包裹住那具微涼的身軀。
他低下頭,深深地吻住了那雙帶著藥味的唇。
許久,他稍稍退開,喘息著,凝視著身下人被吻得泛出水光的眼睛和微紅的唇,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你知道……我會怎麼對你嗎?」
蕭允昭望著他,燭光在他眼中碎裂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微微啟唇,無聲,但口型清晰:
【陛下想怎樣都可以】
蕭景琰看著這一句一句的陛下,心痛如絞。
明明有好多話想解釋,可如今卻如此無力。
即便他認錯又如何,彌補又如何。傷害已成。
屬於景琰和阿昭的相擁而眠已永成錯覺。
他們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他只能正視現實,創造一個新的未來。
能讓他和阿昭都幸福的未來。
「我會……」蕭景琰的聲音哽住,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與一種偏執的溫柔,「愛你。」
蕭允昭似乎怔了一下。
「我也要你愛我。」蕭景琰捧著他的臉,拇指用力擦過他的下唇,聲音低啞,帶著命令的口吻,卻又像是卑微的乞求,「說……你、愛、我。」
蕭允昭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映著燭光的眼睛深不見底。
許久,他極輕地動了動唇,沒有聲音,但蕭景琰看得分明。
【我……愛……你。】
蕭景琰滿意的笑了,指尖緩緩探入素白的衣襟,隨後挑開。
「我也愛你,阿昭。」蕭景琰低頭,吻了上去。
(……)
他輕輕握住蕭允昭的手放在心口,聲音近乎哽咽,「這幾天,這顆心,難受的都快死了。是你救活了它。」
「謝謝你……」
「假的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