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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立場

2026-10-16 11:27:32 作者: 李涯的高級內線1

  第二天,秋平以去布莊取冬衣為由,提前從保密局出來了。她沒有去布莊,而是繞了兩條街,推開了同元書店的門。羅掌柜正在櫃檯後面整理新到的書,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朝裡間偏了一下頭。

  秋平跟著他進去,門掩上之後,她沒有坐,站在那張舊木桌前,把手撐在桌沿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羅掌柜,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羅掌柜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往下說。

  "我懷孕了。"秋平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下來,"李涯的。"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我想留下來。」秋平說,聲音穩,但尾音收得比平時緊一些,「我跟李涯談過了,他……他想要這個孩子。」

  羅掌柜沒有馬上接話,他拿起桌上那杯溫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乾燥的輕響。

  「秋平同志,」他開口了,語氣放慢了些,「你現在是馮書瑤,是馮家商號的女兒,是保密局行動隊的秘書。可你首先是陳秋平,是邊保六科的同志,是組織派到天津執行任務的人。你每走一步,身後都連著很多條線,不僅僅是你一個人在走。」

  秋平聽著,沒有打斷他。她的手指仍然交握著,指節微微泛白。她知道這些話不中聽,但每一句都是羅掌柜必須說的,也是她必須聽的。

  「李涯是佛龕。」羅掌柜的聲音低下去,「他是保密局行動隊長,手上握著的,是我們同志的命。他可以暫時壓下你的身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些事你我都知道,那只是暫時的。等哪一天上頭的命令變了,或者等他自己變了,這個孩子……只會成為他拿捏你的把柄,也會成為你永遠無法徹底抽身的鎖鏈。」

  秋平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她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掌紋照得清清楚楚,細密而交錯。

  「羅掌柜,」她說,聲音輕了一些,「我在延安的時候就認識他了。那時候他是馮劍,是二保小的教員,我懷疑了他大半年。可我後來想,我為什麼盯了他那麼久?因為他不像那些人,他不慌,不躲,做每一件事都像是真的。」

  羅掌柜看著她,沒有說話。

  「後來在天津,他把我放在身邊,讓我做馮書瑤。」她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理清自己心裡那些纏成一團的線,「他對我怎麼樣,您比我清楚,我知道他是什麼人,我也知道他是做什麼的。可是您也知道,謝若林死之前,李涯已經知道余則成是峨眉峰,也知道我是陳秋平,但是他什麼也沒做,反而殺了謝若林。」

  

  羅掌柜的眉頭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打斷她。

  「他沒有上報。」秋平說,「他把這件事壓住了,一個字都沒有往上報。後來宋旭東的事、碼頭那批藥的事、這次偵測設備的事,每一次他都有機會把我們一網打盡,但他沒有動手。」

  秋平抬起眼,迎上羅掌柜的目光:「他已經在變了,只是還沒有走到那一步。但我知道,他心裡早就知道自己信的那個黨國已經回不去了,他只是在等一個理由。」

  羅掌柜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你想說,這個孩子,就是你讓他轉過來的理由?」

  「我不知道。」秋平說,「可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把孩子拿掉,或者永遠不讓他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那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第二個機會走到我們這邊來。他會繼續做他的行動隊長,繼續在保密局裡替他們辦案抓人,直到有一天死在不知道哪裡。」

  羅掌柜的呼吸微微加深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秋平臉上移開,落在牆角那摞用舊報紙包好的書上。秋平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等他回應。

  過了很久,羅掌柜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緩了一些:「你讓我想一想。」

  秋平點了點頭。

  「這個孩子,你暫時不要跟任何人再提。馮家那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羅掌柜說,「另外,李涯對你越親,他就越危險。他如果不徹底轉變立場,到頭來不是他害了你,就是你害了他。」

  秋平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手指搭在門帘邊沿,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羅掌柜,如果他真的願意轉過來呢?」

  羅掌柜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如果他願意轉過來,那就是另一件事了。但你要知道,要從那條路走到這條路上來,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信仰,還有他手上沾過的血。」


  秋平掀開帘子走了出去。同元書店外面的夜風迎面撲來,她站在門廊下,仰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薄,月亮躲在雲後面,只露出一道銀白色的邊緣。

  她沿著巷子慢慢走回去,沒有叫黃包車。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的衣擺輕輕晃動。她把外套裹緊了一些,手不自覺地在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繼續往前走。

  秋平從同元書店回來之後,在馮家院門外站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隔著衣料什麼也感覺不到,可她心裡知道,裡面那個只有兩個多月的小東西已經在安安靜靜地長著了,它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只是憑著一股天生的勁兒,安安靜靜地長著。

  秋平把右手輕輕覆在小腹上,掌心貼上去,溫溫熱熱的,像是在跟那個還沒成形的小東西說:你來了,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堂屋裡還亮著燈,馮太太正坐在燈下給一件舊夾襖縫紐扣,看見她進來,目光飛快地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回手裡那件衣裳上,低頭穿針,嘴裡說:「回來了?廚房裡溫著粥,自己去盛一碗。」秋平應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兩口。

  馮太太縫完最後一顆扣子,把線咬斷,抬頭看著她:「你那個事……跟李隊長說了?」

  秋平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過了一小會兒才說:「說了,他知道了。」

  馮太太沒問李涯是什麼反應,只是看著秋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把針線收進笸籮里,起身走過來,伸手拍了拍秋平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她:「既然要留,就好好養著,別太累了,回頭我讓你爹去鄉下收幾隻老母雞回來。」她說完就進了廚房,很快傳來水龍頭擰開又擰緊的聲響。

  秋平端著那碗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然後放下碗站起來,上樓。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沒有點燈,脫了外套掛好,在床沿上坐下來。窗外月光正好,把整間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她伸手摸到枕頭邊那隻小盒子,打開來,裡面躺著那枚銀書籤。她把書籤握在手心裡,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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