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浵望著蒼白離去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即便是在情感方面有些遲鈍的她,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少女對自己毫不掩飾的惡意。
如果說初次見面時確實是由於自己的冒失造成的第一印象不好。
這一次,念浵已經能明顯的感受到少女身上那種生人勿近的感覺。
念浵被困在了過去。
她記憶中的少女被不斷的美化,被加工成最最完美的樣子。
念浵虧欠蒼白虧欠的太多了。
少女將被飯菜弄髒的地面簡單收了一下,用腳蹭了蹭土將菜湯的痕跡掩埋。
做完這些後念浵開始盤算究竟怎麼補償蒼白。
是的。
念浵從來都沒有奢望過自己能夠再一次得到天使的青睞。
也從來沒有祈求過原諒。
「系統...我能治好蒼白頭上的傷口嗎?emmm,還有蒼白的哮喘和心臟病。」
念浵記得自己這次的設定好像是父母雙忙的留守大小姐來著,再怎麼說也能找到國內頂尖的醫生吧。
【蒼白有上的傷口屬於後天受傷形成,宿主可花費少量積分進行治癒,但NPC的先天疾病屬於人物設定,醫生無法治癒,需花費巨量積分,當前宿主積分不足。】
「唉...」
念浵嘆了口氣。
當時的她為了媽媽而無情拋棄了蒼白,現在,少女準備用自己的一生來補償蒼白。
————
聖壇前的空氣凝著百合與白檀的甜香,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蒼白純白的婚紗裙擺上灑下碎鑽般的光斑。
少女僅僅只是站在那裡,就已經美的不可方物。
一身婚紗泛著珍珠光澤,質地細膩柔軟,貼合著少女纖細的身形,抹胸勾勒出她優美的肩頸線條,皮膚白皙卻又透著瑩潤感。
婚紗從腰間流暢地向下延伸,裙擺盛大而莊重。
念浵有些看的呆了。
「笨蛋,還發什麼呆呢,真是的。」
沐浴在陽光下的少女輕輕的笑了笑。
【攻略對象:蒼白
當前好感度:99】
念浵猛地回過神,臉頰後知後覺地發燙。
她看著蒼白,看著她微微偏著頭,唇角噙著無奈又縱容的淺笑,陽光在她純白的頭紗上跳躍,看著她萬年不化的冰冷終於融化殆盡,露出其下的柔軟與溫柔。
念浵都已經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攻略誰了。
這個問題早已失去了意義。
或許從她在另一個絕望的「結局」里倉皇逃離,卻將蒼白那雙眼睛刻進靈魂骨髓時,輸贏的天平就已傾斜。
念浵帶著明確的目的和沉重的愧疚而來,卻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淪陷在蒼白的溫柔和笑容里。她像個可笑的賭徒,明明只想贏回籌碼,卻連自己都一併輸掉了。
念浵下意識想低下頭,想要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掩飾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和笨拙。
可這一次,她沒有。
她強迫自己抬起眼,貪婪地凝視著幾步之遙的未來。
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看自己最最喜歡的人了。
記得自己當時還吐槽自己怎麼可能愛上女孩子,現在想想只覺得自己太傻了。
這不是...早就陷入進去了嗎。
好感度99....攻略成功了。
只需要給面前正等待自己負起責任的少女帶上誓約之戒...
來這裡已經多久了呢?
好像已經三年了。
這三年裡,雖然媽媽那邊的時間流逝速度相較這邊慢很多。
但念浵還是通過系統清楚的看到自己媽媽在四處尋找自己。
病床上,母親的臉瘦得脫形,眼窩因為長期病痛和營養不良而深深凹陷,但那雙眼睛卻在她「失蹤」的這段時間裡,從未真正閉上過。
媽媽拖著那雙被醫生判定為壞死,每走一步都鑽心疼痛的雙腿走遍大江南北,用本該用來購買藥物進行治療的那點微薄積蓄,全部換成了粗糙的紙張和劣質的油墨。
尋人啟事印了一張又一張,照片上的念浵笑容明媚。
母親揣著厚厚一沓啟事,拄著簡陋的拐杖,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地挪移。
火車站嘈雜的廣場,長途汽車站污濁的牆角,小縣城的布告欄,甚至偏遠鄉村斑駁的土牆...只要她還能喘一口氣,還能挪動一寸,那張印著女兒笑臉的紙,就會被固執地貼上去。
大家都說她是個瘋老太太。
說她滿嘴胡話。
一大把年紀的,非說自己有個考了狀元的女兒,穿的窮酸土氣還要把乞討來的錢印刷成尋人啟事。
她的媽媽。
明明也只有40歲左右,卻看起來蒼老無比,被人成為糟老太太。
膠水粘不住,就用漿糊,漿糊幹了,就用撿來的石塊壓住一角。
風吹雨打,啟事破損褪色,她就顫巍巍地取出新的,覆蓋上去。
媽媽的嘴唇因為乾渴和虛弱而開裂,滲出血絲,她的眼睛因為缺乏睡眠和過度流淚而布滿血絲,渾濁不堪,但裡面的光,卻是不肯熄滅的微弱火焰——找到她的浵浵。
她找得那樣絕望,又那樣頑強。
仿佛只要她不停下尋找的腳步,她的女兒就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等著她帶她回家。她的生命,早已不是靠著心跳和呼吸在維持,而是靠著這股「必須找到女兒」的執念,在早已千瘡百孔的軀體裡,強行延續著一絲微弱的氣息。
念浵曾無數次在深夜中看著媽媽的臉龐哭泣。
小小的女孩一夜白頭。
曾經烏黑亮麗的黑髮如今變成了一頭白髮。
而現在...
她要面臨選擇了。
她成功的攻略了蒼白,賺到了足夠的積分可以治療媽媽的病。
但是念浵卻怎麼都開心不起來。
好痛...
心臟好痛...
為什麼...
為什麼媽媽和蒼白中一定要有一個人受傷。
為什麼做選擇的人一定要是自己。
念浵寧可是自己去死。
「請兩位新人上前。」司儀溫和莊重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念浵腦海中瘋狂嘶鳴的噪音,也如同劊子手落下的閘刀,宣告著行刑時刻的臨近。
她們各自向前一步,在聖壇正中站定,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氣,蒼白是清冷的茉莉花混著陽光的味道,而念浵自己,大概只剩下冰冷汗水的氣息。
「現在,請兩位在上帝和各位親友面前,鄭重立下你們的誓言。」司儀的目光先投向蒼白,「蒼白小姐,你是否願意娶念浵小姐作為你的妻子?你是否願意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她,對她忠誠直到永遠?」
蒼白沒有絲毫猶豫。
她轉過頭,猩紅的眼眸深深望進念浵空洞的眼底,那裡面有磐石般的堅定,和安撫一切的溫柔。
蒼白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願意。」
蒼白的頓了頓,目光未曾從念浵臉上移開半分,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蒼白,在此宣誓,娶林念浵為妻。從今往後,無論命運將我們帶向何方,無論前方是陽光坦途還是荊棘深淵,我將永遠站在她的身邊,愛她,尊重她,安慰她,保護她,像愛我自己一樣。她將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是我靈魂唯一的歸宿。這份承諾,始於今日,延綿至生命盡頭,乃至超越時間的永恆。」
賓客中傳來低低的驚嘆和感動的唏噓。
陽光似乎更偏愛少女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聖潔而溫暖的光暈里,那身月白婚紗和纓粉色長髮,在光中仿佛要融化一般,美得不似凡人。
「念浵小姐,」司儀溫和的聲音轉向自己,卻讓念浵如墜冰窟「你是否願意迎娶蒼白小姐作為你的妻子?你是否願意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她,對她忠誠直到永遠?」
「我...我願意...」
念浵馬上就要親手將這份剛剛得到回應的,她渴求了那麼久的愛,還有眼前這個將全部真心與未來都託付給她的少女,徹底拋棄,碾碎。
念浵知道。
自己是罪人,是最可惡可恥的人。
但....
媽媽還在等著我回家啊!
「嗚...嗚...」 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緊閉的唇齒,少女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捂住臉,瘦削的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起來。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從指縫中溢出,迅速浸濕了她精心妝點過的臉頰。
啊...
今天也是念浵第一次穿婚紗呢。
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浸濕了念浵身上與蒼白的同款婚紗。
「念浵?念浵!」
蒼白毫不猶豫的上前一步
「真是笨蛋,我們大喜的日子還要哭哭啼啼的...」
蒼白的聲音很輕,帶著無奈,卻又浸滿了化不開的溫柔。
她比念浵矮不少,此刻微微踮著腳,伸長了手臂,才能勉強環抱住念浵彎下的腰,將那顆埋在她肩窩哭得顫抖不止的腦袋攏在懷裡。
「真是的,妝都哭花了。」
蒼白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輕輕拭去念浵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
蒼白沒有手帕,就用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袖口內側乾淨柔軟的布料,一點點笨拙地,清理著念浵臉上的狼藉。
「別哭了,念浵,」 她一邊擦,一邊低聲說著,聲音又輕又軟,「妝花了也沒關係,今天你是最美的新娘,怎樣都好看。」
念浵的淚水流得更凶了,因為這份她根本不配承受的毫無保留的溫柔。
「對不起...對不起...蒼白...對不起...」 她只能反反覆覆,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她在為自己即將進行的最卑劣的背叛道歉,為她註定要碾碎這份溫柔與真心的未來道歉。
可蒼白只以為念浵是因為太激動了,怕搞砸了婚禮而道歉。
「噓,不用說對不起。」 蒼白用指尖輕輕按住了念浵顫抖的嘴唇,阻止了她更多的自責。少女的目光清澈見底,裡面倒映著念浵哭得通紅狼狽不堪的臉,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或不解。
「我知道,你是太高興了,對不對?」 蒼白微微歪了歪頭,纓粉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滑落肩頭,「我也好高興,高興得...也有點想哭呢。」
說著,蒼白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紅,一層薄薄的水光迅速氤氳了她猩紅色的眼眸,讓那抹紅顯得更加剔透,像浸在清水裡的紅寶石,但她努力眨了眨眼,把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唇角努力向上彎起,試圖扯出一個笑容。
「我...我怎麼能哭呢...」
「我馬上就要成為世界上最最幸福的新娘了啊...」
「你看,我也沒那麼堅強。」 蒼白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帶上了可愛的鼻音,「所以,我們扯平了,好不好?都不許再哭了。」
蒼白的鎮定和坦然,瞬間安撫了有些騷動的場面。
賓客們露出理解而感動的微笑,甚至有人悄悄抬手擦拭眼角。
司儀也鬆了口氣,重新掛上笑容,清了清嗓子:「看來我們的新娘是喜極而泣,這份真摯的感情真是令人動容。那麼,讓我們繼續這神聖的儀式,請新人交換戒指,以此作為你們誓言的見證和信物。」
司儀托著天鵝絨襯墊的戒指盒上前。兩枚簡潔的鉑金素圈靜靜躺在深色的絲絨上,折射著聖壇上方傾瀉而下的陽光,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那兩枚戒指之上分別刻著兩人的名字。
蒼白拿起屬於念浵的那一枚,輕輕執起念浵的左手。
念浵的手很冰涼,甚至在蒼白溫熱的掌心包裹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指尖蜷縮,仿佛想要逃避,卻又被蒼白溫柔的展開。
蒼白托著念浵的手,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的無名指上,隨後她微微吸了一口氣,似乎也在平復自己激盪的心情,然後,緩緩地鄭重地將那枚冰涼的鉑金指環,推入念浵的指根。
輪到念浵了。
時間被無限拉長,又被壓縮到極致。
周圍的一切...賓客的目光,司儀祝福的微笑,管風琴悠揚的樂聲,甚至窗外透過彩繪玻璃灑下的斑斕光影都迅速褪色,變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念浵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隻手,這隻蒼白伸出的右手。
那隻手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此刻正等待著自己給出一個答覆。
這枚戒指一旦帶上。
念浵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媽媽...那個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為她一夜白頭的媽媽,眼前這個她全心全意去愛也被毫無保留的愛的女孩。
選擇一個就要拋棄另一個...
念浵突然覺得有些噁心。
好想吐。
頭暈暈的。
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轉。
好想吐啊...
【叮~】
電子的系統音傳入到了念浵的腦海當中。
回過神來時,那枚戒指已經穩穩地帶在了少女的無名指上。
【當前「蒼白」對於攻略者念浵的好感度達到了「100」】
【終極任務『永恆的誓言』已完成。】
【獎勵結算中...】
【選項A:領取獎勵(治癒母親所有的疾病/獲得大量的獎金/被名校錄取的資格)並立即返回現實世界。】
【選項B:依據攻略積分獲得獎金,永久滯留當前世界,綁定NPC『蒼白』。】
不!她不要選!她不能選!為什麼一定要她選?!念浵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為什麼世界上就沒有兩全的事情。
為什麼不能有完美的結局。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兩幅畫面在她腦海中瘋狂撕扯、對撞。
一邊是媽媽枯槁絕望的臉,印著她照片的尋人啟事在風雨中飄搖;另一邊是蒼白穿著聖潔婚紗,戴著戒指,對她露出全無防備帶著淚光的幸福微笑。
「我...」 念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巨大的酸楚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又哭了?」 蒼白的聲音更加柔軟,她抬起另一隻手,再次用指腹去擦拭念浵臉上滾落的淚珠,另一隻手緊緊的握住了念浵的手。
「真是個愛哭鬼...今天可是我們的大日子呢。」 蒼白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安撫,可眼底的擔憂卻越來越濃。
對不起,蒼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是個人渣。
我該死。
我該死。
我不是人
可我...可我...
可我不能讓我的媽媽孤獨的死去啊。
念浵猛地抽回了被蒼白握住的手。
動作之大,之突兀,讓蒼白都踉蹌了一下,臉上的溫柔和擔憂瞬間凝固,化作了愕然。
「對不起...蒼白...」
念浵做出了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