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那麼突然,那麼可怕。
晴雪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系統說過,這是一個能夠進行甜甜的戀愛的世界。
可自從來了之後,自己非但沒有過上夢寐以求的普通人生活,更是見識了各種人性的險惡。
所有人都是兇手。
霸凌,冷暴力,排擠,針對。
無數雙眼睛,無數張嘴將一個弱小但堅強的少女貶至塵埃,將所有的惡意都傾瀉於少女之上。
憑什麼?
為什麼?
晴雪想不通。
就像她無數次在夜晚思考為什麼自己永遠走不出那座大山一樣。
她此刻想不通蒼白為什麼會背負人性險惡這座大山。
火焰升騰的毫無徵兆。
回過神來時,就已經無可挽回了。
那群太妹是怎麼做到如此悄無聲息的放火併且用那麼多的地毯塑料布擋住的?
晴雪感到一陣又一陣的違和感。
但那點違和感立刻又被眼前地獄景象沖刷。
冥冥之中。
晴雪似乎聽到了有什麼電子音在腦海中響起...
【小...小心蒼白...】
小心蒼白?
為什麼?
【火...騙局...不要...】
【嗶嗶...】
在之後,晴雪就聽不太清了。
恍惚中,晴雪停下了沖入火堆中的動作。
可緊接著。
晴雪看到蒼白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動,那么小,那麼脆弱,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徹底吞沒。
她看到蒼白伸手去拖拽那些沉重的,邊緣已經被烤得發紅冒煙的木箱,纖細的手臂因為用力而繃出不正常的弧度,校服的袖子迅速焦黑捲曲,露出底下迅速紅腫起泡的皮膚。
「蒼白!」
晴雪的尖叫聲撕裂了喉嚨,也短暫地蓋過了腦海中那斷斷續續、意義不明的電子雜音。
什么小心?什麼騙局?
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蒼白為了自己被大火舔舐,怎麼能看著少女一次又一次跌入深淵,一次又一次幫助自己。
身處深淵卻仍向自己伸出援手,將自己本就不多的溫暖分享給了自己。
蒼白的校服袖口被高溫烤得焦黑、捲曲、化為飛灰,露出底下迅速紅腫、鼓起成片亮晶晶水泡,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焦黑碳化的皮膚。
小心蒼白?
小心一個正用自己血肉之軀在火海中為她搬運「生路」,皮膚被灼燒得起泡潰爛卻一聲不吭的少女?
小心一個明明自己怕黑怕得要死、心臟有病、哮喘嚴重,卻在此刻爆發出驚人毅力,試圖用單薄肩膀為她撐起一片天的「弱者」?
荒唐!
「咳咳...姐...咳咳咳...」
少女的聲音透過大火。
上方未放穩的箱子轟然墜落,在蒼白的眼中急速放大。
...
少女絕望的閉上雙眼,雙臂下意識護在自己額頭。
下一刻。
晴雪已經推開了蒼白,而她自己則結結實實地,用身體承受了那個沉重木箱的全部衝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混合著木頭碎裂的咔嚓聲,在火焰的咆哮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沉重的箱子狠狠砸在晴雪的左肩和後背,巨大的衝擊力讓她整個人向前猛地踉蹌撲倒,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痛苦的悶哼,隨即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晴雪感覺自己的左半邊身體瞬間失去了知覺,緊接著是排山倒海般襲來的劇痛!
肩膀仿佛被重錘砸碎,脊椎傳來令人牙酸的錯位感,胸腔被狠狠擠壓,肺里的空氣被強行擠出,帶來窒息般的眩暈和更劇烈的咳嗽。
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臉頰和嘴角迅速流下,混合著黑灰,滴落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嗤」的輕響...是血。
好痛啊...
好痛...
原來是這麼痛的嗎?
「姐...姐姐!!」
蒼白被推得跌坐在一旁,甚至來不及感受摔倒的疼痛,就眼睜睜看著晴雪被箱子砸中。少女臉上的茫然和絕望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和不敢置信取代。
隨後,在晴雪逐漸開始發黑的視野中。
少女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身上的皮膚被灼燒脫落,連滾帶爬地撲到自己身邊。
「姐姐!你怎麼樣?你說話啊!看著我!」 蒼白顫抖的手懸在晴雪身體上方,想去碰觸,卻又因為害怕加重她的傷勢而不敢落下,指尖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劇痛而劇烈顫抖,指甲縫裡滿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
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刷著少女臉上混合了黑灰,血污和淚痕的污濁,衝出道道狼狽不堪的溝壑。「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姐姐!你醒醒!求你了!你別嚇我...」
「對不起姐姐,她們明明是沖我來的,可是我卻連累了你...」
「對不起...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晴雪感受到少女簌簌的眼淚滴落在自己的身上,溫暖的肉體覆蓋在自己身上。
【姓名:蒼白
好感度:-4
敏感度:86
理性值:98】
【當前事件:校園霸凌事件】
為什麼...
好感負數?
蒼白怎麼可能對自己有惡意?
「嗤啦!噼啪!」
幾塊燃燒得正旺的木屑,帶著火星的碎布,以及滾燙的沙石灰燼,如同疾風驟雨般砸落在蒼白毫無保護的後背上、頭髮上、手臂上。
本就殘破不堪多處焦黑的校服瞬間被新的火苗點燃,發出皮肉被灼燒時的「嗤嗤」聲和蛋白質焦糊的惡臭。
「嗯!!」 蒼白死死咬住牙關,將一聲即將衝口而出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蒼白無法控制地劇烈抽搐了一下,環抱著晴雪的手臂卻收得更緊。
晴雪呆呆地看著護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的視線。
蒼白咬著牙抬起了頭,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
「啊...蒼白好像搞砸了呢...」
幾滴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的液體混著血漿滴落在晴雪的臉上。
溫熱的。
「本來...本來就快要完成了呢。」
蒼白指的是那些用箱子堆成的階梯。
少女微微側過頭,沾染了血污和黑灰的臉頰輕輕蹭了蹭晴雪的頸側。
「姐姐...別怕...」 少女的聲音更低了,像是耗盡了力氣,只剩下氣音,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鑽入晴雪被血污和淚水糊住的耳朵。「我...我不會讓你有事的...絕對不會...」
這句話配合著少女慘烈的用身體為她抵擋火焰的姿態,還有那行充滿矛盾的數據。
【好感度:-4】。
像兩把方向相反的匕首,狠狠攪動著晴雪混亂不堪的神經。
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對自己懷有「惡意」的人,會做到這種地步?
是系統數據錯誤?還是...有什麼更深層的、她無法理解的原因?
晴雪開始懷疑係統的真實性了。
系統到目前為止。
給自己的信息都與現實相違背。
而且...
系統也不一定就是完全正確無誤的吧...
晴雪努力睜大眼睛,儘管視線模糊,儘管每一次眨眼都沉重無比,她依然死死盯著蒼白近在咫尺的臉,試圖從那痛苦蹙起的眉頭,緊閉的眼睛,咬出血痕的嘴唇中,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能解釋眼前這荒誕景象的線索。
可她看不到。
晴雪只看到了委屈愧疚和...孤注一擲的決心。
「對不起...姐姐...原諒我的任性...」
少女說完,不再等待晴雪的反應,深吸一口氣然後,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一寸寸地從晴雪身上撐起自己。
少女跪在晴雪身邊,顫抖的手摸索著,抓住了晴雪那隻沒有受傷的右臂,吃力卻異常堅定地將晴雪的胳膊搭在了自己同樣布滿傷口滾燙黏膩的肩膀上。
「姐姐...扶著我...站起來...」 蒼白急促地低語,她自己的雙腿也在劇烈顫抖,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但她用另一隻手死死抵住旁邊一個尚未完全燃燒,但已滾燙的木箱邊緣,穩住了重心,為晴雪提供了一個脆弱的支點。
晴雪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邊緣徘徊,身體仿佛有千斤重,左半邊完全失去了知覺,每一次呼吸都讓胸腔和肩膀碎裂般的疼痛。
但蒼白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和她用自己殘破身體提供的滾燙的支撐,刺激了晴雪瀕臨渙散的求生本能。
她渙散的目光聚焦在蒼白慘不忍睹卻異常「堅毅」的側臉上,喉嚨里發出模糊意義不明的音節,身體卻憑著本能,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抓住了蒼白肩膀上的衣料,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借力站起來。
「看...姐姐...那邊...」 蒼白喘息著,用下巴示意那個由她們用生命堆砌起來的,搖搖欲墜的箱子「階梯」。
火焰已經吞噬了「階梯」底部的好幾層,剩下的部分也在高溫中發出不祥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垮塌。
「爬上去...然後踩著我的肩膀...到天窗那裡...」
爬上去?
踩著蒼白的肩膀?
晴雪看著那高聳的燃燒著的「階梯」,又低頭看向蒼白慘不忍睹,幾乎被燒掉一層皮的後背和肩膀,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不...不行!這會把蒼白徹底壓垮!會殺了她!
「不...」 晴雪艱難地吐出拒絕的音節,搖頭。
「沒時間了!」 蒼白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她甚至用力將晴雪往「階梯」方向推了推,「姐姐!你聽著!要麼我們兩個一起死在這裡!要麼...你踩著我的肩膀上去!你比我高,比我壯,你才有可能夠到天窗,推開它!你出去了,才能找人來救我!」
看到晴雪不忍的神情,蒼白的面容再次軟了下來。
「姐姐...你真的是一個很好很溫柔的人。」
蒼白的聲音很輕,在火焰的咆哮和木材的爆裂聲中,卻清晰地鑽進晴雪劇痛混沌的腦海。
少女的臉埋在晴雪頸窩,滾燙的淚水不斷滑落,浸濕了晴雪的皮膚,帶來灼人的觸感。
「謝謝你讓我感受到了關心的溫暖。」
蒼白的手臂環著晴雪的腰,明明自己已經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卻依然固執地、溫柔地擁抱著。
晴雪能感覺到她身體細微的、持續的顫抖,能聽到她每一次艱難呼吸時喉嚨里不祥的雜音,能聞到混雜了血腥、焦糊和淚水的、令人心碎的氣息。
「真的...真的...真的謝謝你。」
「謝謝你能和我說話,謝謝你關心我,謝謝你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候沒有選擇袖手旁觀。」
蒼白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仿佛生命力正隨著這最後的傾訴和淚水一起流淌殆盡。她的臉頰眷戀地蹭了蹭晴雪的肩膀,像個尋求安慰的孩子。
晴雪的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她想說「不,該說謝謝的是我」,想說「你才是那個一直在幫我的人」,想說「對不起,都是我把你害成這樣」,但喉嚨被巨大的酸楚和更深的窒息感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但是呢...」
「姐姐,只有你出去了,才有可能叫來人救我。」
「如果是我出去了的話,大家一定不會理我的,她們一定會藉機羞辱我...」
「所以呢...」
蒼白再次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洗得通紅、幾乎要腫起來的紅色眼眸,近距離地、直直地望進晴雪盈滿淚水的眼睛。她的臉上淚痕交錯,黑灰和血污被沖刷出道道痕跡,嘴唇乾裂出血,臉色慘白如紙,但那雙眼睛裡確是堅定與溫柔。
「姐姐你聽我的,我們才有可能都活下來。」
「相信我,姐姐。就像...就像我相信你一樣。」
也許...系統真的錯了。
或者,這個世界,本就是如此荒誕而殘酷。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回應這份以生命為抵押的「信任」。
「好...」
得到肯定的答覆,蒼白明顯鬆了一口氣。
「嗯!姐姐,我們...一起...活下去...」
然後,她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用自己那隻布滿灼傷、血泡和黏膩組織液的手,緊緊抓住了晴雪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死死攀住了旁邊滾燙的木箱邊緣。
隨後,蒼白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也許是迴光返照,也許是某種超越了生理極限的非人的意志在驅動。她拖著晴雪搖搖欲墜左半邊幾乎無法動彈的身體,用自己同樣殘破不堪的身軀作為支撐和牽引,一步步,向著那由燃燒的箱子堆疊而成的、搖搖欲墜的「階梯」靠近。
火焰在「階梯」上蔓延,發出貪婪的「呼呼」聲,高溫炙烤著空氣,濃煙滾滾,視線受阻,但蒼白的動作卻異常「堅定」和「準確」,她似乎完全無視了那些舔舐而來的火舌和灼人的高溫,目光只盯著「階梯」上那些尚可落腳的相對穩固的位置。
「這裡...踩這裡...」 少女指揮著晴雪,聲音短促,在火焰的噪音中斷斷續續。她先用自己受傷較輕的腳試探性地踩上一個箱子的邊緣,確認它能承受重量,然後用力將晴雪往上托,「姐姐...手給我...抓住上面...」
晴雪的意識在劇痛,失血和窒息的夾擊下,已經變得極度模糊,身體完全依靠著本能和對蒼白指令的機械服從在行動。
晴雪的左肩和後背疼得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釺在不斷攪動,每一次呼吸都讓胸腔撕裂般的痛楚,視線被血、淚、汗和濃煙模糊,幾乎看不清前方。
但蒼白的手是那麼堅定,聲音是那麼清晰,指引著她每一步的落點,支撐著她每一次的發力。
她們像兩隻在煉獄中攀爬的、傷痕累累的螻蟻,在燃燒的懸崖上,尋找著唯一的生路。
蒼白在前,用自己的身體為晴雪試探、開路、承擔著大部分的重心和衝擊;晴雪在後,緊緊抓著蒼白遞過來的手或衣角,用盡力氣向上攀爬。
火焰不時舔舐到她們身上,燒焦頭髮,灼傷皮膚,點燃殘破的衣角。
蒼白總是第一時間用自己身體擋住晴雪,或者徒手拍打晴雪身上的火苗,完全不顧自己手上和手臂上新增的、更深更可怖的灼傷。
濃煙嗆得她們不斷劇烈咳嗽,咳出帶著血絲的黑色痰塊,每一次咳嗽都讓攀爬的動作變形、搖晃墜落。
但蒼白總能奇蹟般地穩住兩人,用膝蓋、用手肘、用任何能借力的部位,死死抵住滾燙的箱體,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姐姐...堅持...馬上...就到了...」 蒼白的聲音在晴雪頭頂響起,帶著粗重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嗆咳,卻依然努力維持著平穩的語調,她的後背近在咫尺。
在晴雪模糊的視線中,那是一副怎樣的景象啊...校服早已化為焦黑的碎片,黏連在血肉模糊的皮膚上,大片的皮膚呈現焦黑、鮮紅、亮晶晶水泡交織的慘狀,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翻捲起來,露出底下令人觸目驚心的組織。而此刻,這慘烈的背脊,正為她抵擋著上方不斷掉落的火星和灼熱的氣浪。
為什麼啊。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晴雪早就將可笑的違和感和腦海中系統尖銳的爆鳴聲拋之腦後。
如果這都不算是愛。
這都不算是喜歡。
那什麼是?!
蒼白那可是用命在救自己啊!!!
終於,在經歷了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而痛苦的攀爬後,她們來到了「階梯」的頂端...幾個勉強堆疊在火焰中發出「噼啪」哀鳴的小箱子頂上。這裡,距離那扇高懸的鏽跡斑斑的天窗,只剩下一步之遙。
天窗很小,玻璃渾濁破損,但框架看起來還算牢固,外面是扭曲的,深沉的夜色。
可這一步之遙卻是那麼遙遠。
天窗就在晴雪的頭頂。
可她怎麼趴著窗戶也爬不上去。
她早就沒了力氣。
「姐姐...」 蒼白輕聲喚道,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仿佛所有的痛苦和恐懼都已遠去。
「踩著我的肩膀...上去。推開天窗...出去。」
少女說著,已經緩緩地在狹窄的箱頂蹲了下來,將她那早已不堪重負布滿慘烈傷口的脊背和肩膀,送到了晴雪腳下。
「姐姐...可能有點高,但是外面都是草叢,所以只是會有一點點疼。」
「踩著我...逃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