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箭矢發出尖銳的破空聲,駱炆在箭矢射來的瞬間,猛地轉身,將駱瑩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背擋住了所有的箭。
他的身體被無數箭矢穿透,鮮血噴涌而出,濺在駱瑩的囚服上,他的嘴角溢出鮮血,目光卻在閉目前的最後一瞬,掃了一眼站在火光中的駱瑄。
駱瑩被他護在懷裡,沒有中箭。
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雙手緊緊抱住父親的身體,隨即而來的箭矢射穿了駱瑩,父女二人就這樣一同倒在血泊之中。
駱瑄面色如常,只是他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就一瞬,快得無人察覺。
駱毅轉過身,朝執淵微微揚了揚下巴:「清理乾淨。」
說完,他拂衣轉身,徑直離去。
駱瑄嘆了口氣,轉過身,默默隨上駱毅的背影。
身後的火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弓箭手收弓退去,禁軍開始清理現場。沒有人說話,只有夜風嗚咽,穿廊過闕,漫入深宮沉沉的夜色里。
……
紫宸宮內。
駱毅站在內殿門外,沒有急著進去。
他低聲詢問侍立一旁的景喜:「皇后今日可好?保胎藥可曾按時服下?」
景喜躬身垂首,恭敬應道:「回陛下,娘娘按時用藥了,晚膳也略進了些,只是……進得不多。一碗粥只喝了半碗,那碟子鯉魚羹倒是用了幾口。」
「她喜歡那道羹?」
「看著像是喜歡,奴才明日叫小廚房再做。」
駱毅微微點頭,又問:「可說了什麼?」
景喜搖了搖頭:「娘娘……不怎麼說話,就是有時候坐在窗前發呆,一坐就是大半日。」
駱毅沉默了片刻,一擺手,景喜無聲退下。
他推開內殿的門,走了進去。
燭火昏暗,只燃了兩三支,駱毅的腳步有些沉重,連日奔波、朝政壓身,加上今夜那場血腥的收場,令他眉宇間的倦意更加深濃。
他走到床榻邊,正要坐下……
姚清婼也隨之坐起身來,長發披散在肩後,隔著昏黃的燭光,澄澈的目光靜望向他。
駱毅眉間淺蹙:「還未歇下?」
「在等陛下。」姚清婼話音輕軟。
駱毅的眉頭沒有鬆開,那話語太不真實,令他有些恍神。
他猶疑地在榻邊坐下,姚清婼卻出乎意料地緩緩靠過去,將頭輕輕倚在他的肩頭,動作自然。
駱毅的心口微微一顫,身子有片刻凝滯後放鬆了下來,抬手攬住了她的肩。
「陛下可還記得,」
她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在那荒宅的老樹下,陛下第一次拉起臣妾的手,送給臣妾一支您親手打制的木簪。您知道嗎,臣妾一直放在身上,即使這次出逃,也沒想過扔掉。」
她從枕邊摸出那支木簪。
簪身被摩挲得光滑溫潤,簪頭刻著一朵牡丹,花瓣層層疊疊,雖然刀法稚拙,卻一筆一筆都刻得很深。
駱毅凝望著那支木簪,舊日時光漫上心頭:
為雕這朵牡丹,他的手被刻刀劃出無數道傷口,等簪子做成的時候,十根手指上沒有一塊好皮。
牡丹是國色,她是公主,他當時能拿得出手的心意,只有這個。
她收到的時候,眼睛亮晶晶地,嘴上卻嫌棄地說「真醜」,然後轉身就把簪子插進了髮髻里。
他以為她早就扔了。
以為她恨他恨到與他有關的一切都要毀掉,可她一直帶在身上。
他伸手握住她的腰肢,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傾身吻了上去。
她的唇有些涼,貼上去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吻從淺到深,從試探到索取,她竟然沒有推開他,甚至微微回應了一下。
他正要加深這個吻,舌尖嘗到了一絲咸澀的味道……
是淚。
她的眼淚。
有什麼不對。
駱毅的意識在那一瞬間猛地拉緊,他睜開眼……
姚清婼的手握著那支木簪,簪尖正朝他的咽喉刺來。
她的動作很快,可駱毅更快,他本能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簪尖停在他咽喉前一寸的地方。
他看向她。
那張清冷純真的臉上,此刻滿是殺意。
駱毅眼中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他用浸滿痛楚的嗓音低聲問:「你要殺朕?清婼……你竟要殺朕?」
「因為你是大耀皇帝。」
姚清婼的眼睛紅紅的,眼淚掉得更凶了,「是你害死了我的父母……我不能原諒你。」
駱毅感到心口一陣抽痛,手上一用力,姚清婼吃痛,手指一松,木簪從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駱毅鬆開了她的手腕,站起身,背對著她緩了片刻。
隨後,他轉向外殿,沉聲喚道:「景喜。」
景喜慌忙跑了進來,撲通跪在地上。
駱毅深深吸了口氣,語氣淡淡:「將紫宸宮內所有尖銳之物盡數收去,發間簪飾亦不可留。命女官日夜輪值,看顧皇后……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問。」
景喜連連叩首:「奴才領旨……奴才領旨……!」
駱毅邁步走向門口,走到門檻處,腳步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朕今日不怪你,但這是最後一次。」
他踏出門去,內殿裡安靜下來。
姚清婼坐在榻上,望著地上那支木簪,淚流滿面。
她伸出手,想去撿,手指剛觸到簪身,又縮了回來。
她沒有再碰它。
……
同一時刻,康王府。
駱瑄的馬車停在府門外,管家莫迪早已帶著幾個小廝候在門口,見主子下車,連忙迎上去。
「主子,忙到這麼晚……」
莫迪躬著腰,一邊跟著駱瑄往裡走,一邊小心翼翼地問,「可要用些吃食?廚房還溫著粥……」
「備熱水沐浴。」
駱瑄擺擺手,腳步不停。
莫迪應了一聲,正要轉身下去吩咐,駱瑄又補了句:「喚雨柔來伺候。」
莫迪躬身領命,退了下去。
寢殿內室,熱氣蒸騰。
幾隻銅鼎中燃著安神的沉香,青煙裊裊,與浴桶中升起的水霧交織在一起。
駱瑄靠在浴桶邊緣,雙臂搭在桶沿,仰著頭,閉著眼。
熱水漫過他的胸口,蒸得他面色微紅。
雨柔跪在浴桶邊,手中捧著布巾,安靜地候著。
她穿著素色的衣裙,長發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和一張白皙的面孔。
駱瑄睜開眼,從浴桶中起身。
水珠順著他的腹肌滑落,在燭光中泛著微光。
雨柔連忙上前,將柔軟的布巾展開,輕輕地為他擦乾身體。
駱瑄低下頭,看著她的臉。
霧氣朦朧中,那張臉與另一張臉漸漸重疊。
微微上揚的眼尾,清凌凌的目光,乍一看去,竟有七八分相似。
「你終究不是她。」他喃喃自語。
雨柔的動作微微一頓,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駱瑄抬起手,輕輕托起她的下頜,指尖從她的眉心滑過鼻樑,落在唇邊。
他的目光仔細描摹著她的眉眼,聲音低柔:「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
雨柔不知道他在問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任由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臉上。
駱瑄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
雨柔閉上眼睛,雙手輕輕攀上他的肩。
屏風上的水汽凝成了珠,一顆一顆順著絹面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