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紫宸宮內。
秋風瑟瑟,庭中那兩棵流蘇樹枝葉已經泛黃,枝頭綴滿了簇簇青黑色的小果,在風中輕輕搖晃。
姚清婼站在樹下,抬起手,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細小的果實,又緩緩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她和駱毅的孩兒,沒有了。
那是她親手送走的,她不後悔,只是偶而,心底某個角落還是會隱隱地疼。
身後的蘭嬤嬤上前一步,輕聲勸道:「娘娘,夜風寒涼,還是回去吧!」
姚清婼沒有動,目光仍看向那滿枝的果實上,淡淡的問了句,聽不出情緒:「陛下呢?去了柔儀宮,還是清舒宮?」
蘭嬤嬤低下頭:「老奴……不知……」
姚清婼轉身走到石桌旁,一個小宮女連忙拿來軟墊鋪在石凳上,又倒了一盞熱茶。
她坐下,托著腮,心中湧起說不出的一股酸澀,輕聲嘆道:「本宮只是想知道,陛下心裡更喜歡哪一個……又或者,兩個都喜歡。」
夜風拂過,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她明明視他為仇人,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可為什麼心裡會這樣難受?
她說不清,也不願去想。
她甩了甩頭,伸手拿起石桌上的一碟玫瑰糕,咬了一口。
清甜的味道在口中絲絲縷縷,像極了一年前初見時他賠給她的那塊。
那時候的他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笑起來眼睛裡有星星的乞丐。
肩上忽然一沉,一件披風被人從身後輕輕覆了上來。
姚清婼沒有回頭,只淡聲道:「本宮不冷……」
「身上不冷,莫非是心頭涼了?」
那道熟悉的嗓音自背後傳來,透著她聽不太分明的笑意。
姚清婼猛地回頭,駱毅一襲明黃常服,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正垂眸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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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眼間的冷厲此刻被夜色沖淡了許多,只剩下一片深情。
姚清婼放下手中的玫瑰糕,正要起身施禮,駱毅已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他繞過石桌,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見到朕,很吃驚?」他打趣地問。
姚清婼看了看宮門的方向,微微蹙眉:「陛下是何時來的?怎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朕怕你已經睡下,便叫他們都輕聲些。」駱毅的聲淡如常。
姚清婼垂下眼帘,欲言又止,手指不停地纏弄著披風上的絲絛。
駱毅望著她低垂的眉眼,替她開了口:「是想問朕,為何沒有去那兩個妃嬪宮中?」
姚清婼依舊垂著頭,沒有應聲。
「朕說過,一生一世一雙人。」
駱毅一字一句,神情認真地道,「決不食言。」
姚清婼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他,遲疑片刻,終究還是低聲道出心底的話:「那陛下……為何又要給她們希望?她們都是同臣妾一樣的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該因臣妾的緣故,平白遭了冷落。陛下若原本就無意眷顧,倒不如當初……便未曾將她們納入宮中。」
駱毅搖了搖頭,神色凝重,無奈地長嘆一聲。
他並未急於辯駁,只是用平緩的語調說道:「如今四海雖已歸一,可四下仍有暗流涌動。前大晉的疆土雖已併入大耀,然而昔日藩王割據之勢仍在,朝堂之上也難免分權掣肘。
安陽侯與平恩侯手中,牢牢握有幾處關隘要地的經濟命脈。朕雖掌兵權,卻未必能輕易動搖他們上百年的根基。此事……唯有徐徐圖之。」
他凝視著她的雙眸,繼續道,
「他們要權位,朕可以給。但若想要朕的心意……朕,不會給。縱使你恨我入骨,朕此生的情,也獨予你一人。」
姚清婼的心被這番言辭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慌亂地站起身,退後半步欠身道:「陛下……莫要再說了……臣妾身子乏了,且容告退歇息。」她轉過身,腳步倉皇,想要趕快逃離。
駱毅幾步便攔在了她身前。
他比她高出許多,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吞沒在他的輪廓里。
他低下頭,篤定道:「你說你恨朕。可朕分明看見……你每一次身體的回應,每一道躲閃的目光,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你心裡深愛著的,是朕,對不對?」
姚清婼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搖著頭,嘴唇在發抖:「陛下想多了……臣妾……連我們的骨肉都可以不要……何況……」
話一出口,她自己的心先疼了一下。
駱毅逼近一步,目光灼熱得像要將她融化:「真是這樣嗎?清婼。」
他的氣息拂在她的臉上,姚清婼攏緊了披風,朝後退了半步,側過臉去,不再與他相視。
駱毅深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一把將姚清婼打橫抱了起來。
「你……放開……」姚清婼一聲輕呼,雙手推著他的胸口,雙腿掙扎著想要落地。
駱毅緊緊抱著她,任她如何掙扎也不鬆手,逕自大步踏入內殿,穿過一層又一層垂落的帷帳。
姚清婼滿臉漲紅,她撐起身體,手抵在他胸口,用盡力氣推開他:「陛下要納多少妃嬪,臣妾絕不阻攔。只求陛下放臣妾離去……臣妾實在不願,對著仇人度過餘生……」
話未說完。
駱毅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
那吻霸道而深入,將她所有未說完的話語都堵了回去,只剩下含混的嗚嗚聲。
姚清婼覺得快要喘不上氣來,雙手推著他的肩膀,駱毅卻將她牢牢禁錮在身下,單手攥住她兩隻手腕,緊扣在頭頂,令她再難掙脫分毫。
這個時候,他顧不得了。
他知道她恨他,他知道她痛,可他還是不能放手,哪怕用這樣的方式。
這綿長的吻里,浸透了駱毅的執迷。
那是姚清婼一次次逃離時,他輾轉難眠的驚惶;
是失去他們的骨肉詩,心頭被生生剜去的空洞與痛楚。
駱毅用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聲音低啞:「清婼……朕該拿你怎麼辦……」
姚清婼閉著眼,不敢看他。
帳幔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將糾纏的二人一併裹進了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