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時辰到了。」
姚清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晨光湧進來，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門外，丫鬟低著頭，再遠一些，侍衛們列成兩列，手中的長矛泛著冷光。
姚清婼邁步走了出去。
城外祭台。
晨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冷，天邊沒有雲，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那裡，有些刺眼。
姚煦鐸和顧鈞都是一身墨色錦袍，站在祭台一側，身後是數十名親兵，各個面色肅穆。
姚煦鐸微微眯了眯眼，看向那個從城門裡正緩緩走出來的鵝黃色身影。
姚清婼一步一步朝祭台走來，神色平靜，步履沉穩。
鵝黃色的裙擺在晨風中輕輕飄動，散在肩後的長髮被風吹起。
人群里發出一聲聲驚嘆聲，只因略施粉黛的她，竟美得恍若天人。
姚煦鐸看到她走近，伸出手臂，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姚清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踏上祭台的木階。
木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站在祭台上，轉過身，面朝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百姓們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黑壓壓的一片。
「今日，本公主以血肉之軀獻祭！」
她的聲音清越，在空曠的曠野上被風送得很遠，「謹以我身，大岄嫡長公主、大耀皇后之身，敬祈蒼穹，願蒼天垂憫，賜我子民以甘霖，佑我百姓以豐年，衣食俱足，歲歲安寧。」
她說完，面朝前大岄京城的方向。
跪了下去，行三拜九叩之禮，莊重端然。
起身後，她轉向姚煦鐸：「三殿下，既是由本公主擔這祭禮之責，那這儀程……是否該由本公主來定？」
姚煦鐸低眸想了片刻，謹慎地問道：「你有什麼要求？」
姚清婼抬頭遙望天際，天邊沒有一絲雲，碧空萬里，藍得透亮。
「本公主將於祭台之上，獻上一曲『霖汐祈天舞』。」
她的聲調平緩，娓娓道來，「起舞之前，須先燃放火樹銀花，恭請龍王觀禮。龍王此刻正駐雲端，若得見本公主祈天舞姿，必會降下甘霖。若一個時辰後仍未得雨……再行點火獻祭……也不遲！」
姚煦鐸目光冷冷，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幾遍：「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他將聲音壓低，話中透出警惕與防備的意味。
姚清婼淡淡一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本公主甘願以身獻祭，此心此志，蒼天可鑑。莫非三殿下真正的用意，只是想燒死本公主，而非為了百姓的福祉？」
姚煦鐸咬了咬牙，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半晌，才道：「好……來人，去取焰火來。」
親兵領命而去，腳步急促。
姚清婼收回目光，盤腿坐在祭台中央的木板地上，裙擺鋪散開來，像一朵綻開的花。
太陽漸漸升高，不知道過了多久，幾個親兵抬著焰火架和幾個花筒回來了，放在祭台前方的空地上。
那焰火是軍中用來發信號的，射程極遠，升空極高，方圓數十里都能看見。
姚煦鐸看了那堆焰火一眼，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姚清婼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她走到祭台前沿，口中開始念念有詞，像某種古老的咒語，誰都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但願那些親衛能明白她的用意。
她在這裡，她有危險。
……
焰火升空。
一聲巨響，彩色光柱升上天際，在碧空中炸開一朵朵絢爛的花，赤橙黃綠，流光溢彩。
百姓們仰起頭，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
祭台上的姚清婼在這片絢爛中開始起舞。
她的裙擺隨著旋轉綻開，長發在風中飛揚，手臂舒展如流雲，腰肢輕旋如柳絮，腳尖輕點在木板上，踏出陣陣節拍。
大岄的公主不必學舞。
可她熟諳琴棋書畫，亦通曉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父皇說，大岄的公主不是深閨里的花瓶，不能什麼都不懂。
她貪玩，可每一樣都學到了精。
而今日的祈雨舞，是她自創的，沒有章法，只是隨心而動。
她曾偶爾看到舞姬們排練，覺得好看，便在無人的偏殿裡偷偷跟著比劃，後來成了習慣，高興的時候，便一個人在御花園裡翩翩起舞。
姚煦鐸背過身去，不看。
顧鈞卻已然看傻了。
他站在祭台一側，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鵝黃色身影。
恍惚間，他想起大婚那日，鳳冠霞帔的她從馬車上走下來的剎那，那通身的氣度讓人驚嘆。
他在心裡想，若是當時娶到了公主，也算是曾擁有過這傾國傾城的女子。
百姓們也看得入了神，已然忘記是為何而來的。
在他們眼中，那祭台上起舞的大岄公主，分明是九天仙子落入了凡塵。
一舞終了。
鵝黃色的裙擺緩緩落下，姚清婼站在祭台中央，微微喘息，她抬起頭，望向天空，依舊是晴空萬里。
姚煦鐸等不及了。
他忽而走到祭台前方，神情滿是不耐，心道，再不點火，指不定還有什麼意外發生。
「看來以舞祈雨，並未能請得動龍王垂憐。」
他的聲音冷硬，「公主仙姿玉貌，想來龍王更願邀您入雲霄一敘。」
他一擺手，聲音拔高，「來人，添薪舉火……恭送公主升駕！」
姚清婼退後一步，身體晃了一下：「你……出爾反爾！」
姚煦鐸轉身看著她，目光平靜：「到底是誰出爾反爾？你說願以身為祭，要城中焰火，本王給了；要最後一舞，本王也允了……如今蒼生盼雨，刻不容緩……」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皇妹，一路走好。」
一擺手。
親兵拿起火把上前，遲疑了一瞬，看了姚煦鐸一眼。
姚煦鐸沒有表情,親兵無奈垂下頭，將火把伸向祭台底部的乾柴。
火焰遇上澆了油的乾柴，猛地躥了起來。
火舌從祭台四角同時升起，熱浪撲面而來，姚清婼站在祭台中央，再無退路。
忽然，天空炸開一聲響雷，所有人都愣住了，抬起頭，望向天空。
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天色暗了下來，狂風裹挾著漫天烏雲，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