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毅麻利地從自己衣袍上撕下一塊布條,緊緊扎在姚清婼手臂的傷口上,好讓血先止住。
姚清婼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來不及多想,駱毅轉身就對親衛和禁軍下達命令,很快穩住了場面,降兵被押了下去,百姓也疏散開了。
廣場上漸漸安靜下來,只剩雨聲和火焰噼里啪啦的響動。
祭台上,被火海圍住的姚煦鐸發出一聲慘叫,他的衣袍已經著了火,在地上翻滾著,嘶聲大罵:「姚清婼……你叛國……你居然去救仇人……你對得起父皇嗎……對得起大岄的列祖列宗嗎……」
姚清婼轉過頭,看著那個在火海中掙扎的人,那個她叫了十幾年「三皇兄」的人,雨水混著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她的聲音哽咽:
「我與他之間的仇怨,當由我自己親手了結,至於你們……又何曾比他磊落多少……」
姚清婼只覺得耗盡了所有的氣力才說完這些話,眼前一片朦朧,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駱毅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轉身便朝城中醫館疾步奔去。
冰涼的雨點打在他臉上,他低頭看向懷裡的人,她明明那麼瘦弱,卻又帶著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強,看得他心裡一疼。
「你曾救我一命,我也還你一命。」
她氣若遊絲地說道,「眼下你我兩清。可國讎猶在,我終會親手了結你。」
駱毅一路飛奔,腳步沒停。
「或許你早已不記得了,」
他呼吸有些急,聲音卻還是穩穩的,「在你們京城,你先救過朕。今日朕救你,你卻又救了朕……朕,終究還是欠你的。」
姚清婼閉上眼睛,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
「你欠下的種種,我都不要。只是現在……還望你信守承諾,先放我離去。你說過,會送我走。」
駱毅的腳步緩了一瞬,又繼續往前跑。
「朕是說過這話,可那時是怕他們逼你獻祭,權作緩兵之策罷了。而今大雨已落,再沒有什麼能阻擋你我在一起,你必須隨朕回宮。」
姚清婼睜開眼睛,瞪著他:「你耍賴!」
駱毅低下頭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揚起:「朕與你的每一筆帳都算得清楚……哪裡耍賴了?」
「我不與你回去。」姚清婼委屈地別過臉去。
「這可由不得你。」
駱毅的語氣雲淡風輕,卻透著帝王獨有的霸道,「朕已下旨,將你皇叔的兩位公子接入宮中,由朕親自教導。」
姚清婼抬眼望他,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卑鄙……」
駱毅低下頭,湊近她的耳畔,聲線低沉:「你若再敢違逆朕,朕便下旨,先剁去他們的一根手指。」
姚清婼咬著唇,不再說話了。
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急促的心跳,擂鼓一樣。
這座城名為霈州,求雨得雨,可她依舊,逃不開眼前這尊羅剎。
所幸姚清婼沒有傷到筋脈。
那傷口看著嚇人,鮮血淋漓,可她心裡清楚,不過是皮肉傷。
凌霜教過她,哪裡能致命,哪裡可以擋。
她當時擋劍的時候,手臂的角度是算過的,偏一寸就是另一回事了。
郎中為她清理傷口時,她皺著眉一聲不吭。
駱毅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看著那些藥粉撒在翻卷的皮肉上,他的心跟著疼。
上了藥,包紮好,執淵便將一切打理妥當了,帶著馬車來接。
當地的士紳很懂得人情世故,新帝駕臨霈州,誰不想巴結?
有人主動騰出了自己的宅院,三進的院落,在這座邊陲小城已是頂好的住處了。
還有人獻出了幾處莊園,供駐軍駐紮,一應糧草輜重全包了,只求能在新朝撈個一官半職。
駱毅來者不拒,該收的收,該賞的賞,一番安置下來,霈州的士紳們個個喜笑顏開。
隨後幾日,駱毅便開始著手整頓霈州的政務。
駐軍要重新編派,官員要重新任命,糧倉要清查,賦稅要厘定。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一身風塵,眉宇間滿是倦色。
倒是三餐頓頓不落地陪著姚清婼,不管多忙,到了飯點總會出現在廂房裡,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完,才起身離開。
姚清婼被限制了自由。
她想出去透氣,走到門口,侍衛便橫臂攔住,恭恭敬敬地說:「陛下交代了,皇后娘娘傷勢較重,不能吹風。」
走到窗前,推開窗,檐下也站著侍衛,聽到聲響便側過身來,拱手道:「娘娘,陛下有令,請您安心靜養。」
姚清婼深吸一口氣,把窗重重關上。
轉身走到書案後坐下,拿起毛筆,在宣紙上畫了個黑臉羅剎,濃眉倒豎,闊口獠牙。
她越看越像駱毅,又拿起毛筆,蘸飽了墨,朝著那羅剎的心口狠狠紮下去,一邊扎一邊念念有詞:「黑羅剎……扎死你……扎死你……」
門開了,幾個侍衛端著飯菜魚貫而入,放在桌案上,便躬身退了下去。
駱毅一襲寶藍色錦袍,邁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面色舒展,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在廂房裡環視了一圈,終於在角落的書案後看到了她。
姚清婼飛快地將那張宣紙翻過來,正面朝下扣在桌上,筆也丟回了筆洗里,她站起身,迎了過來,臉上擠出了些討好的笑:「陛下……我要出去透透氣。」
話還沒說完,她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駱毅目光柔和地看向她,嘴角彎了彎,似笑非笑:「出去透氣……然後翻牆逃跑,對嗎?」
姚清婼揉了揉鼻子,瞪了他一眼。
「滿城都是你的兵馬,我能逃到哪去?不過就是房間太憋悶了……」說著,她又打了一個噴嚏。
駱毅走上前,抬起手,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
她的額頭有些燙,他的眉頭蹙了一下:「有有些燙。許是前幾日淋雨,受了風寒……」
他收回收,溫言道,「稍後朕喚郎中來為你瞧瞧。」
「我不要。」姚清婼轉身坐到繡榻上,扭過臉不看他。
駱毅沒有跟過去,只瞧著她那副賭氣的模樣,唇邊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城中的政務就快處理完了,」
他輕聲哄著她道,「明日我們就啟程回朝……到時……自會有大把時間,容你透氣。」
姚清婼噘著嘴,聲音悶悶的:「我不想與你在一起。阿毅……你究竟明不明白?」
她喚出那個曾經只屬於她一人的名字。
駱毅笑容微微一滯,聲線低沉了下去:「朕明白。」
隨後,他的目光輕輕一轉,便將她所有的希望碾得粉碎,「只是……靳誠侯的兩位公子,此刻已在宮中了。」
姚清婼的眼睛猛地瞪大:「你——!」
「還想跑嗎?」駱毅的語調依舊平淡,只是周身那沉靜的氣場,已隱隱透出危險的意味。
「我真不該……替你擋下那一劍……」姚清婼緊咬著唇,神情中儘是懊悔。
駱毅低頭輕笑:「可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走到繡榻邊,挨著她坐下,忽地伸手攬過她的腰。
姚清婼掙扎著想推開他,雙手抵在他胸膛前,卻撼動不了一點,只得將身子微微向後仰去。
他傾身上前,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姚清婼還未等反應過來,他已經鬆開手,站起身,走到桌旁坐下,語氣恢復如常:「過來,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