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紫宸宮內殿。
時節已近初冬,窗外寒風陣陣,內殿卻溫暖如春,炭盆中新添了紅蘿炭,火光明滅,連帷幔的褶皺里都藏著一團團的暖意。
姚清婼的手指動了動,眼睫毛也跟著抖了幾下。
駱毅眸光一亮,趕緊湊上前去。
姚清婼費了好大的勁兒,總算睜開了那雙沉沉的眼皮。
眼前霧蒙蒙的,恍惚間,一張臉慢慢在視野里清楚起來……
在此之前的一個時辰,夜色尚未完全降臨。
太醫院院正魏行之提著藥箱,腳步沉重地走在通往紫宸宮的宮道上。
他籌算著一會兒該如何施針,金針刺入哪些穴位,入針幾分,留針多久,才能在保證不傷及皇后娘娘根本的前提下,將她從這場漫長的昏睡中喚醒。
他行醫二十年,從未像今日這樣忐忑,皇后娘娘若是醒不過來,他這條老命怕也是要交代了。
剛到紫宸宮門前,景喜從門內閃了出來,一甩拂塵,攔住了他的去路。
「魏院正……陛下口諭。」
魏行之一怔,反應過來後,撲通跪伏在地。
景喜清了清嗓子朗聲宣道:「陛下口諭:皇后娘娘已醒,魏院正暫回太醫院,靜候傳召。」
魏行之的眉頭一跳。
醒了?皇后娘娘的脈象他再清楚不過,雖平穩,卻始終沒有轉醒的跡象。
他原定今晚施針,針還沒施,怎麼就醒了?
還不許他進去診脈,直接讓他回太醫院等候傳召?
他心中疑雲密布,可他更知不該問的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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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叩首,起身,躬著身子倒退了幾步,才轉身往回走。
紫宸宮中,所有宮人都守在內殿外。
內殿的門緊閉著,將那方天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床榻周圍,七盞油燈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依次擺放,火苗弱弱地跳動著,將滿室映得昏黃。
墨羽坐在榻沿,手指拈起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
他已經施針完畢,銀針正一根一根從姚清婼的穴道上取下。
姚清婼的面色從蒼白漸漸轉向紅潤,呼吸變得平穩。
墨羽將最後一根銀針收入布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顆丸藥。
那丸藥只有米粒大小,通體烏黑,暗光流轉。
他看了看掌心中的藥丸,又抬眼看向駱毅。
駱毅走近床榻,俯下身,在姚清婼額上落下輕輕一吻,隨後,他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朝墨羽用力點了點頭。
墨羽將丸藥餵進姚清婼的口中,輕輕托起她的下頜,拇指在她喉結下方的凹陷處按了按,她的喉嚨動了一下,藥丸滑了下去。
墨羽的雙手覆上她腹部的穴位,以內力緩緩推入,滲進經絡,幫助藥力儘快釋放。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終於,七盞油燈的火苗同時亮了起來。
墨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收回雙掌,用袖口擦去額上的汗珠,轉向駱毅拱手道:「陛下,一個時辰後,娘娘自會轉醒。鄙人所能做的,僅止於此。往後之事,全憑陛下與娘娘的緣分了。」
駱毅低嘆一聲,睫羽垂下。
墨羽躬身一禮,轉身走出內殿。
……
此時,姚清婼醒了。
那張臉離她很近,劍眉斜挑,鼻樑高挺。
她不住地眨眼,眼中滿是好奇……
「這是誰?生得一副好相貌……」
她在心裡暗暗想著,一雙大大的杏眼放著光,細細描摹著那近在眼前的眉眼,來來回回,總也看不夠。
目光徐徐流轉,又看向整間內殿。
精美的幔帳,明黃色的,繡著龍鳳呈祥的紋樣,金線在燭光中流轉著溫潤的光。
床榻寬大,四角的柱子雕著繁複的纏枝蓮,帳鉤是純金打造的,垂著流蘇。
「好精美……我這是在仙境了?」
她在心裡想,又摸了摸身上的錦被,那觸感柔軟得不像話。
「成仙了不成?」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差點撞進駱毅的懷中。
駱毅猝不及防,猛地往後仰了一下,雙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肩膀,穩住她的身形。
姚清婼瞪著眼睛,愣愣地看著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看得駱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駱毅試探著叫了一聲:「清婼……」
姚清婼沒有反應。
她依舊看著他,好似初見那日,澄澈的目光中,滿是對他相貌的欣賞。
姚清婼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她開口,聲音乾澀,只擠出一個字便卡住了。
駱毅忙拿起床頭的茶盞,遞到她手邊,溫聲道:「別急,先喝口水……你已經昏睡兩天了。」
姚清婼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小口。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駱毅,一雙杏眼中滿是茫然:「我這是在何處?為何會……」
她抬手摸了摸額頭,只覺腦中脹痛隱隱。
手中的茶盞鬆了一下,險些滑落,駱毅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在床頭。
駱毅看著她的反應,心跳得很快。
他緊張地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用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心虛的語氣說道:
「你是朕的表妹,也是朕的妻子……呃……念遙。」(念姚)
他停了一下,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又低聲補了一句,「你大病了一場……現在感覺如何?」
姚清婼歪著頭,陷入了沉思。
表妹?妻子?念遙?
她皺起眉,目光落在虛空中的處。
駱毅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墨發。
姚清婼不自覺地縮了一下,微微偏過頭,躲過了他的手。
可那雙映著燭光的杏眼還在盯著他的臉,警惕地問:「你……真的是……我的夫君?」
她問完這句話,臉頰上瞬間染上紅暈。
駱毅溫柔一笑,點了點頭:
「是!朕是你的夫君,也唯是你一人的夫君!」
唯你一人!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可每一次,她都不信;每一次,她都用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看著他。
姚清婼低下頭,手指描畫著錦被上的圖案:「可我……什麼都記不得了……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靜靜落在他的臉上,低語道:「看著你,卻無端覺得熟悉……或許……你說的都是真的。」
聞聽此言,駱毅心頭一痛。
他伸出手,把她輕輕摟進懷裡,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柔柔撫著她的背。
懷中那溫軟的身子沒有推拒,他心中更為憐惜,低聲安撫道:
「別怕……你只是病了,才會記不得從前。往後朕會陪在你身邊,讓你開懷,把所有煩憂都忘掉。」
姚清婼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氣息。
淡淡的龍涎香,她輕輕閉上雙眼,身體在他懷中漸漸鬆弛下來,可她的心,不知為何,忽然抽痛了一下。
很痛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