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採薇被打得懵了很久,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臉頰火辣辣的疼,她緩緩抬起頭,捂著臉頰,不可置信地看著駱瑄。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是真的會動手,是真的會打她,不會因為她是陳家的女兒就對她手下留情。
駱瑄早已收回手,負在身後,目光冷冷掃過陳採薇,帶著一股凜然的威壓:「不知天高地厚。本王看在陳尚書的顏面上,暫且不與你計較。
但是……」
陳錦瑟的心提了起來,跪在那裡,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駱瑄偏過頭:「莫迪!」
莫迪從一側走來,躬身垂首:「奴才在!」
駱瑄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疏淡:「今日之事,本王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後園的巡防絕不可鬆懈,莫要以為本王出言警告過,便無人敢犯……側王妃便是前車之鑑。」
他望向莫迪,肅然下令:「增派人手,嚴加巡察。西院即日上鎖,側王妃禁足三個月。」
陳錦瑟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三個月的禁足,不算太重,她低垂眼帘,輕聲說道:「謝王爺開恩。」
駱瑄的目光落在虛空處,聲線低沉:「將你那寶貝妹妹帶回西院去。若再生事端……後果如何,你心裡清楚。」
陳錦瑟叩首,額頭貼著磚面:「妾身明白。」
她起身,走到陳採薇身邊,彎下腰,伸出手,想扶她起來。
陳採薇沒有接,自己爬了起來,抽泣著拍掉裙上的灰,低著頭,跟著陳錦瑟往花房門口走去。
無人留意的角落,掛著一個鳥籠。
籠中的喜鵲時而躍上,時而躍下,那鳥籠便也悠悠地晃蕩著。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年關前。
京城的年味越來越濃,街巷間掛起了紅燈籠,可這裡的冬季帶著濕濕的冷意,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
姚清婼很久沒有出宮了,駱毅不准,她也不想再去求他,每回求他,便少不得被折騰整夜,第二天起來渾身酸軟,哪兒還有力氣出門。
她索性窩在暖暖的內殿中,裹著錦被,靠在熏籠旁,把那幾本從篇千書坊淘來的話本翻來覆去地看。
這日,書音房中的管事嬤嬤入宮求見姚清婼,稟說書音這些日子天天念叨著神仙姐姐,鬧得闔府上下不得安寧,太醫開的安神湯也不肯喝,飯也不肯好好吃。
姚清婼正好也想出宮逛逛,話本看完了,她想去篇千書坊再淘幾本。
駱毅下朝後,便忙著與幾位重臣商議軍機要務,無暇顧及她。
她倒也樂得自在,不必等他首肯,直接換上了一襲月白常服,外罩大紅哆羅呢斗篷。
月靈輕手為她系好斗篷絲帶,又在髮髻間斜簪了一支玉簪,一身裝束素淨清雅,氣韻自生。
禁衛一路護送她來到那院裡。
書音正在前廳,跟在慕容尋身後。
見到姚清婼走進來,立馬眼睛一亮,跑上前,一把抱住姚清婼的腰,將臉輕輕埋在她肩頭,聲音軟軟糯糯地喚道:「神仙姐姐——!」
姚清婼笑著拍了拍她的背,輕聲說:「好了好了,我這不是來了嘛!」
書音不肯鬆手,又蹭了蹭,才依依不捨地放開。
慕容尋行罷跪拜之禮,緩緩起身,含笑道:「皇后娘娘近來氣色甚佳。」
他目光在姚清婼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刻意顯出些許的複雜,「只是……」
他將尾音拖得很長,讓人忍不住想追問。
姚清婼的眉眼微微動了一下:「只是什麼?」
慕容尋看了一瞬姚清婼身後站著的管事嬤嬤,隨意道:「只是……稍待片刻,容小民為皇后娘娘請一次脈,開個方子略作調理,以安鳳體。」
姚清婼感覺他似乎想說什麼,當著管事嬤嬤的面不方便說,便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轉過身,牽起書音的手:「書音,我們去後花園賞梅可好?」
書音用力點頭,頭上的珠花跟著晃了晃:「嗯!」
她拉著姚清婼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後花園走。
後花園裡,幾株白梅還在盛開著,花瓣如雪,香氣清冽。
慕容尋跟在她們身邊,碧青色的裘袍在風中輕輕拂動。
趁所有人目光都在梅花上時,他輕輕碰了一下書音的手臂。
書音立馬停下了腳步,皺起眉頭,摸了摸肚子,仰起臉望向姚清婼,軟聲央道:「神仙姐姐,我口好渴……」
姚清婼轉頭看向月靈,正要開口讓她去取水,卻見書音走到月靈身邊,搖晃著她的衣袖,細聲細氣地說:「神仙姐姐,讓這位姐姐帶我去嘛……」
姚清婼無奈地抿唇一笑,對月靈輕聲道:「去吧……仔細著些……」
月靈輕輕應了一聲,拉起書音的手,兩人順著花徑慢慢往回走,身影漸行漸遠,漸漸隱沒在花影深處。
後花園裡靜了下來。
慕容尋目光輕掃,附近無人,只有遠處廊下,幾個禁衛背對著這邊站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到姚清婼身側,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得親近,也不顯得疏離。
他用試探的語氣低語道:「娘娘,過往雲煙,若您實在不願追憶,倒也無妨。」
他的目光落向那幾枝白梅,化作一聲輕嘆,
「只是……您當真不想知道,那些逝去的年歲里,自己究竟經歷過什麼嗎?」
姚清婼轉頭看向他,沉吟片刻,眼神黯淡了下來:「慕容醫師,本宮確實很想記起那些事……只是,那些過往,究竟是喜多於悲,還是悲多於喜,本宮不敢細想……」
慕容尋輕搖著頭,眼神里透過些許悵然:「是喜是悲,皆是皇后娘娘來時走過的路。」
姚清婼仰起頭,看著透藍的天空下那朵朵白梅,想起駱毅說的,不記得反而是好事。
「罷了……既已不記得,那便不記得吧……」
她淺淺一笑,似已看開,輕聲說道,「至少如今,本宮過得還算舒心……」
慕容尋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溫聲問道:「娘娘可知,自己的身份?」
姚清婼點點頭:「知道。」
她的聲音悶悶的,似在竭力說服著自己,「正因如此,本宮才寧願,永遠不知。」
慕容尋的目光沉了沉:「有時候,真相是被埋在那些虛假之中的。」
他又一聲嘆息,眼底閃著複雜的光,「可惜,你並不願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姚清婼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慕容醫師,你到底想說什麼……」
慕容尋向前邁出一步,神色鄭重:「小民從娘娘的脈象知道,您的失憶,並非因疾病而起。」
他略停了一下,靜靜等待姚清婼眼底必然會出現震驚與茫然,待捕捉到了,才又續道,「更知道,該如何助您,尋回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