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門前,一輛馬車靜靜候著。
兩匹棗紅馬,毛色如緞,黑漆齊頭的車篷,頂上平平整整,車簾是寶藍色的棉布,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
姚清婼腳步輕快地跟在駱瑄身後走出府門,她深吸了一口氣,冬夜的冷空氣灌進肺里,涼絲絲的,很是清爽。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老奴可否代殿下親自護送這位貴人回去?」
那嗓音是個中年女子,透著些歲月磨礪的滄桑感。
姚清婼奇怪地轉過頭,看了那人一眼。
一身黑袍,從頭裹到腳,同色的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鳳眼,瞳仁深處藏著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
駱瑄眉頭一皺,已面露不悅,他轉過身,冷冰冰地道:「不需要,你請回吧。」
黑袍女人冷笑一聲,一步一步走過來:「康王殿下何不先問問這位貴人的意思?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乘一車,怕是不太妥當吧?」
她目光看向駱瑄,眉梢輕輕一揚:「老奴與這位貴人同行,反倒無妨。」
駱瑄幾步跨到她身前,用警告的眼神盯著她雙眼,一字一句沉聲道:「本王說過……離她遠些。」
黑袍女人毫不退讓,也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那份帶著嘲弄的提醒:「該離她遠些的,是你,康王殿下……她,從來就不是你的女人。」
這句話就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刮在駱瑄心上。
他眼底燃起近乎癲狂的執念,咬著牙道:「她早晚會是我的……你若敢傷她分毫……我必親手取你性命……」
黑袍女人嗤笑一聲:「呵……為了她……你要殺我?你難道不怕遭天譴嗎?」
駱瑄的目光沒有一絲動搖:「不怕,若到那時,我便可以將我此身血肉……盡數歸還!」
那邊,姚清婼已經走到馬車前。
她看了看那高高的車轅,又看了看地面,果然,還是沒有腳凳。
她撇了撇嘴,轉過身,看向那兩個人。
他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古怪,還劍拔弩張的,她連忙出聲打圓場,語氣里卻有些不耐:「誰送都一樣……夜色深了……你們到底誰送啊?要不……乾脆讓車夫送我回去也行?」
黑袍女人強忍著怒氣,眼裡全是失望:「你會後悔的。」
說完,她猛地轉身,衣擺翻飛,頭也不回地跨進了那扇朱漆府門。
駱瑄閉了閉眼,轉過身,向姚清婼走來,臉上已揚起溫和的笑意:「自然是臣弟親自送皇嫂回宮。」
姚清婼點點頭。
駱瑄走到車前,伸出雙臂,臉上又掛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我的娘娘……可否由臣弟抱您上車?」
姚清婼抬手一擋,聲音又脆又沖:「哎……我的腳踝早就好了,不必費心……」
說完,她雙臂一撐,利落地跳上了馬車,一掀車簾,鑽了進去。
遠處樹梢上,一隻麻雀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撲騰著翅膀又飛回了王府……
……
夜色如墨,馬車緩緩行在寂靜的長街上。
折騰了一天,姚清婼坐在晃晃悠悠、暖意融融的車廂里,眼皮越來越沉。
她竭力瞪著眼睛,可那眼皮卻不住地往下墜,她使勁眨了眨眼,告訴自己不能睡。
駱瑄坐在對面,雙臂環抱在胸前,姿態慵懶地看著她想睡又強打精神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念遙……」他輕聲喚她。
「叫皇嫂……」姚清婼有氣無力地糾正,手指撐著快要合上的眼皮。
駱瑄忍不住笑出聲來,語氣里滿是寵溺:「說起來,你還比我小三歲呢……」
「那也是皇嫂。」
「那……皇嫂給臣弟唱首歌謠可好?皇嫂可會?」
駱瑄眉眼含笑,眼中盛滿了期待。
姚清婼放下酸脹的雙手,嘟著嘴說:「我只唱給陛下聽……」
說完,頭靠在車壁上,身子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著。
駱瑄傾身靠近了些:「夜深人靜的,正好練練嗓子……若唱得好,再唱給皇兄聽;若像夜貓子叫喚,怕皇兄往後都不肯聽了……」
「誰家唱歌像夜貓叫?」姚清婼不甘示弱地瞪了他一眼。
「那就唱來聽聽……若是入耳,臣弟往後再不說了……」
他舉起三根手指,一臉真誠的保證道。
姚清婼本想拒絕。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完全不知道會唱什麼。
她靠在車壁上,閉眼想了想,眼前浮現出一樹粉紅的海棠花,花瓣紛飛如雨,她在那花下旋轉著,裙擺飛揚,髮絲飄舞,笑聲清脆。
她不受控制地開口唱了起來,嗓音如清泉漱玉,沁人心脾:
「金階玉作欄,春在芙蓉面。不是人間富貴花,偏向雲中見。也愛撲流螢,也愛書翻遍。盼得知音月下逢,歲歲皆如願。」
歌聲在靜謐的夜色中緩緩流淌,一曲終了,餘音裊裊,久久不散。
駱瑄沉浸在其中,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輕輕拍掌道:
「詞曲皆妙……只可惜臣弟沒帶玉笛出來,不然還能給皇嫂伴奏……」
姚清婼打了個哈欠,沒接話。
唱過了,心裡反倒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怎麼也抓不住。
不知不覺間,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鞦韆架,她坐在鞦韆上,飛得很高很高,裙擺在風中飛揚……
她倚著車壁,沉沉地睡了過去。
頭上的氈帽滑落,滿頭長髮垂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龐,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起起伏伏。
駱瑄輕輕起身,坐到她身側,將她的頭輕柔地攏過來,靠在他肩上。
姚清婼的臉頰在他的肩頭蹭了蹭,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便安安靜靜地不動了。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脖頸上,溫熱的,痒痒的,他側眸看向她,那張臉近在咫尺。
他緊緊攥住衣擺,將心頭的所有衝動悉數壓下,接連深吸了幾口氣後,才朝車夫輕聲吩咐了一句:
「走慢些……」
……
同一時刻,慕容尋背著藥箱,跟在府衛統領申齊的身後,踏入了王府。
王妃寢殿內,燭火昏黃。
陳錦瑟躺在床榻上,呼吸急促,備受煎熬,賀芷玉坐在榻沿,一隻手握著陳錦瑟的手,另一隻手不停地替她擦汗。
小禾跪在腳踏上,雙手捧著濕帕子,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申齊在殿外敲了敲門:「啟稟王妃……慕容醫師到了……」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慌忙站起身,三步步並作兩步地跑到門前,打開殿門……
夜風涌了進來,慕容尋站在申齊的身後,長衫微揚,面容沉靜。
小禾看著他,鼻子一酸,「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淚水奪眶而出。
「慕容醫師……王妃中毒了……快救救她……」
她伸出手,拽著慕容尋的袖口,往殿內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