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冷澤博無精打采地端坐馬上,官服皺皺巴巴的。
他原本興致勃勃,連夜將大捷之事和尋到皇后娘娘的喜訊一併飛馬奏報皇上,兩份大功穩穩到手,結果,皇后娘娘忽然就丟了。
兩份大功轉眼變成了一大罪過,不被降罪都算燒高香了。
他一路唉聲嘆氣,連馬蹄聲聽起來都蔫了些許。
正想著,前方一隊精銳鐵騎疾馳而來。
冷澤博循聲看去,為首那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執淵。
冷澤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可還是硬著頭皮策馬上前,拱手道:「執指揮使。」
執淵勒住馬,微微垂首回禮:「冷尚書。」
冷澤博「嗯」了一聲,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說。
執淵掃視了一圈冷澤博身後那支車隊,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皇后娘娘可在?」
冷澤博的聲音低下去,目光慌張,聲音發虛:「本官失職……娘娘忽然就……」
執淵一路上都提著的那顆心,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他早知道,就憑冷澤博,根本看顧不住那個愛逃跑的皇后。
他冷著一張臉,輕輕吐出一口氣:「罷了。冷尚書儘快回京復命,我去尋皇后娘娘。」
冷澤博一聽這話,連連點頭:「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執淵生硬地朝冷澤博一點頭,草草拱了拱手,一揮手,帶著隊伍與冷澤博的車隊擦身而過。
馬蹄聲急促,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官道上。
冷澤博擦了擦額角的汗,長長嘆了口氣。
……
瀟州侯府,書房內。
駱瑄坐在窗下,提著一支細毫,一臉專注地在一疊宣紙上寫寫畫畫。
從凌晨起床開始,他先是與幾位統領將幾處州郡的兵防部署一一敲定,之後便一直坐在書案後,連早膳都沒用。
偶爾抬眼看向窗外,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著,他便會想起姚清婼跳儺舞的樣子,想起她在雪中揮劍的身影,那些畫面已然深深烙在他的腦海里。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愛意從未消退,甚至越來越熱烈,燒得他胸口微微發燙。
他落下最後一筆,放下筆,翻了翻那本寫滿字跡的書冊,滿意一笑,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傑作。
他對著門外揚聲喚道:「申齊。」
申齊推門而入,拱手道:「王爺。」
駱瑄將那本手寫的書冊推過去,故作若無其事,語氣也是淡淡的:「把這個給娘娘。」
申滿臉迷茫地低頭看了看。
駱瑄轉頭看向窗外,似是不經意地又補了一句:「呃……劍譜。本王這兩日觀察娘娘練劍時的氣息不對,若依譜中的招式配合氣息吐納同練,能更好領會。」
申齊面色如常,雙手接過,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書房時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尚帶著墨香的書冊,翻了一頁,字跡端正工整,每一式都畫了小人,連氣息的起落都用細線標了出來。
他合上書冊,此劍譜沒有問題,或許會對主子身體有益。
……
午後,姚清婼的房間內只點著一支蠟燭,昏黃的光攏在案面上。
她翻開那本劍譜,借著微弱的燭火細細看去,一眼便認出了筆跡和畫風,她冷冷一笑,難怪這幾日涼亭邊總要燃著火堆,原來是為煙霧中看不清人影,他這是換了個法子站在她面前。
她沒說什麼,認真讀起了劍譜,無論誰來傳授,她都欣然接受。
夜晚,她照常往後園走去。
火堆依舊燃著,煙霧在月夜中升騰。
她握緊劍,跟著駱瑄一招一式地練起來,配合著劍譜上的氣息吐納,漸漸覺得身體比前幾日輕盈了些,呼吸也順暢了許多,手腳間更是有了氣力。
一個時辰後,她收了劍,與假扮申齊的駱瑄無聲拜別,今日的功課算是完成了。
回房的路上,花徑兩側積著薄雪,月光照在她的身上。
正走著,忽然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淒淒哀哀的。
她循聲望去,想起雨柔還被關在柴房裡。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
柴房的門上掛著一把重鎖,她打不開,只能站在門外輕聲問:「可是雨柔?」
哭聲忽然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雨柔哽咽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語氣中滿是怨毒:「大岄公主,你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是嗎?還是……想要報復我對你下的毒手?」
姚清婼嘆了口氣:「我自小便見慣了後宮中女子的勾心鬥角,實在無趣……我知道你嫉恨我,可你的眼神中,似乎不止是因為駱瑄,可我想不通……」
她垂下眼,「除了因為駱瑄,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仇怨。」
雨柔冷笑了一聲:「大岄公主,你果然聰明,我確實不是你的對手。是,我恨你,何止是因你奪走了王爺的心……」
姚清婼沒有接話。
雨柔的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更尖利了些:「你以為我不想毒死你?可那就太便宜你了,我要等那一天,看著你身心備受折磨,日夜不得安寧,才痛快。」
姚清婼:「為何?」
長時間的沉默,忽然,雨柔悽厲的笑聲傳出來:「等王爺不再愛你,等你失去一切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你只要記住……我恨你,更恨你的父皇母后。他們亡於那場大火之中……這就是報應……哈哈哈哈……報應……」
姚清婼聽著那笑聲,胸口一陣憋悶。
她垂下眼,眼中燃起怒火,但她仍是保持著聲音的平靜:「罷了,我從未將你視作敵手,何況你我都已身中劇毒,也算是同病相憐。只是,你比我更可憐……需要什麼,儘管告訴我。」
她說完,拎著長劍轉過身,正要離開。
雨柔不甘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姚清婼……我恨你……恨你入骨!在你眼裡,我便如此輕如塵埃嗎?可偏是如我這樣的人,才最懂如何讓你痛徹心扉……你記著……終有一日,你的苦楚會百倍於我!可笑……你連誰是你的仇人都分不清……哈哈哈……」
姚清婼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緩緩回眸,望向那扇緊閉的柴房門,握著長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仇人?!
她站在原地,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動她鬢邊的碎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