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月的路程,兵部尚書冷澤博的車隊終於回到了京城。
天色已晚,他連府邸都未回,徑直來到宮門前求見。
駱毅坐在熙和殿的龍椅上,手裡摩挲著那枚牡丹木簪。
冷澤博跪在殿中,一件一件地稟報著,從西靳收復到皇后失蹤,再到駱瑄的異動。
駱毅面上沉穩,可那枚木簪已被他越攥越緊。
他的心已經亂了。
他早已收到了執淵傳回的消息:姚清婼被駱瑄帶走,又從駱瑄手中逃脫;
軍報也堆積在案上,駱瑄像瘋了一樣往東侵占領土。
他現在不是不能出兵,而是出兵風險太大。
駱瑄此舉分明是調虎離山,他只能等,等駱瑄兵困馬乏、戰線拉長,再一舉反攻,殺他個措手不及。
冷澤博說完,伏跪在地,等著駱毅發火或降罪。
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冷澤博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許久,駱毅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愛卿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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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澤博猛地抬起頭,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僵在那裡沒敢動。
駱毅又重複了一句:「起來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看向冷澤博,目光中滿是疲憊,「只怪朕沒有保護好皇后。」
冷澤博這才小心地站起身。
「那個孩子……叫姚俊逸,是吧?」
冷澤博連忙應道:「正是。」
「送進宮來吧,讓月靈仔細照看著。」
駱毅嘆了口氣,垂下眼,看著手中的牡丹木簪,「這是姚氏最後的血脈了。」
冷澤博拱手:「微臣遵旨。」
駱毅又道:「駱瑄謀反這件事,先行壓下,朕,自有主張。」
「微臣遵旨。」
駱毅將那枚牡丹木簪放回衣襟內,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退下吧。」
冷澤博躬身一禮:「是,微臣告退。」
他後退了幾步,轉過身,維持著步伐的平穩朝殿外走去。
剛邁出殿門,雙腳便是一軟,踉蹌了一下,他扶住廊柱,穩住身形,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抬手將額上的冷汗慢慢擦去。
……
安州,位於西靳城以東。
駱瑄尋了一處乾淨的宅院,叫僕從收拾出一間廂房,連日來,他親自領兵攻下附近幾座城池,已是身心俱疲。
可他最累的不是身體,而是始終沒有姚清婼的消息。
他一直沒能找到她。
申齊正在四處搜尋,可連姚清婼往京城方向的蹤跡都沒有。
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怕她毒發時沒人照料,怕她撐不過去。
他雖心急,卻也隱隱覺得她不會有事,姚清婼從來不是等死的人,她總是能化險為夷。
夜深了,駱瑄坐在燭光下,輕輕撫著送姚清婼的那把長劍。
劍穗還在,他想起那日在鋪子裡,她舉著劍穗在他眼前晃動,脫口叫他「夫君」的模樣,那是他這一生聽到過最好聽的兩個字。
可她不願與他在一起,想到此,他的心就會很痛。
他猛地拔劍出鞘,一把推開房門,大步走進庭院中。
天空中飄著細雪,他站在庭院正中,雪落在他肩頭,沾在他垂落的碎發上。
他緩緩抬起手腕,起勢。
劍鋒貼著風雪划過,他提腕橫削,雪粒被劍風捲起,他的身形越來越快,擰腰迴旋,劍尖點地,借著那一點力猛地彈起,整個人在半空中上下翻飛。
他身法極輕,每一個刺劈都行雲流水,長劍與雪幕融為一體,分不清哪是劍光,哪是雪光。
劍穗跟著他的動作揚起又落下,最後一式,他猛地沉腕,劍鋒直貫地面,銀亮的劍尖在雪面上遊走,左右縱橫,筆畫帶著劍氣慣有的鋒銳寫下:「清」、「婼」。
兩字落成,他收劍立定,仰起頭,聲音從胸膛深處衝出來,帶著無處宣洩的思念:「姚清婼——!」
那一聲呼喊在夜空中盪開,傳得很遠很遠,可除了風聲,沒有人回應。
駱瑄垂下頭,看著雪地上那兩個字,新雪還在落,一層一層地覆上去,筆畫一點一點模糊,漸漸被掩成淺淺的凹痕。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兩個字徹底消失在白色的雪面下,才閉了閉眼,沉聲吩咐道:「去……把雨柔帶過來。」
一旁的守衛拱手:「是,屬下遵命。」
不一會兒,憔悴的雨柔被帶到了廂房內。
守衛躬身退下,將房門輕輕帶上。
駱瑄坐在書案後,抬眼看著眼前低眉順目的雨柔,她穿著一件翠綠的襦裙,身形消瘦了許多,面色蒼白。
他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什麼溫度,只是拿起案上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口,聲音淡淡的:「去,沐浴後再過來侍奉。」
雨柔緊緊咬著下唇,淚水在眼中打轉。
她比誰都清楚,只有姚清婼不在的時候,駱瑄才會看到她。
她微微躬身,應了一聲「是」,轉身朝浴房走去。
駱瑄放下酒壺,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雪覆滿的庭院上。
雨柔沐浴完畢,換上一身半透的寢衣,長發散落在肩頭,帶著潮濕的水汽,緩步走到駱瑄身邊。
燭光搖曳中,將她那張與姚清婼相似的眉眼映得朦朦朧朧。
駱瑄帶著微醺的醉意,站起身,抬起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的臉頰,目光穿過她,落在很遠的地方:「清婼……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哪怕與天下人為敵……可你……為何要離我而去?」
他的聲音低啞下去,「你不是說過,會暫時留在我的身邊?」
雨柔聽著他口口聲聲喚著別人的名字,只覺得心如刀絞。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無聲地淌過腮邊。
駱瑄看到那滴淚,手上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手掌緩緩下移,猛地掐住了她的脖頸:「你很委屈嗎?嗯?」
他微微收緊手指,聲音冷了下來,「說……」
雨柔看著他,幽怨的目光里滿是破碎的光:「奴婢這顆心,早已系在王爺身上……為了王爺,奴婢連性命都可以不要。」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奴婢懇請王爺……垂憐,奴婢不能承受王爺的冷落……」
駱瑄看著她,冷笑了一聲,通紅的雙眼漫開化不開的苦澀:「你以為本王不想?可姚清婼……」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指向自己的心口,「她在這裡,沒人可以替代。本王也很痛苦……比你更痛苦。」
他說完,忽然上前一步,吻上了雨柔的唇,他吻得很重,帶著一股近乎占有的蠻橫。
他摟住她的腰,將她推向後方的桌案,似是在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掌控那根永遠拽在姚清婼手裡的線。
雨柔只是閉著眼,任他索取。
燭火映著兩個人的身影,纏綿在一處,窗外風雪肆虐,將天地萬物,盡數吞沒於蒼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