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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婦人之仁

2026-09-09 00:27:57 作者: 躍南山

  一整日,薛嬤嬤跑上跑下,每頓飯菜都是趁熱端回來的。

  怕姚清婼寂寥,她又去紫宸宮翻出來幾本話本子,還有一把桐木古琴,腳不沾地,一點一點把整間屋子填滿,又把破損的窗紙換了新的。

  姚清婼站在屋內,環視一圈,目光從那些被細心擺好的物件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薛嬤嬤臉上,微笑著道:「多謝你,薛嬤嬤。」

  薛嬤嬤連連擺手:「這都是老奴應該做的。」

  姚清婼溫和一笑:「以後你什麼都不用幫本宮做了……我也可以去提水。」

  薛嬤嬤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是老奴求陛下來侍奉娘娘的……娘娘這是……不要老奴了?」

  姚清婼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我現在相當於被打入冷宮了。這些本就是我該做的。你的年歲也大了,這樣爬上爬下的……太辛苦……」

  薛嬤嬤卻嘻嘻笑了起來,拍了拍胸口:「老奴有的是氣力……真的,娘娘莫要擔心,您彈琴、喝茶、看話本就好。」

  姚清婼拗不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天色漸漸暗下來,她披上披風走出房門,仰頭望著天際,一輪圓月正掛在天邊,站在山上看,比在宮牆內看到的更大更圓。

  薛嬤嬤抱著古琴走出來,輕輕放在涼亭里的石桌上:「聽宮人說,娘娘就撫過一次這琴,可好聽了,老奴福薄,竟無緣聽到……」

  她退後半步,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老奴唐突,懇請娘娘撫琴贈上一曲,可好?」

  姚清婼微笑著點點頭,走過去,坐在石凳上,面對著山下的宮闕,指尖輕輕撫過琴身,調了調聲調,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夜風,雙手落在弦上。

  琴聲響起時,像是寒夜裡忽然湧出一股溫熱的泉水。

  她閉上眼,手上撥動著琴弦,仿佛又回到了大岄的皇宮裡,她坐在鞦韆上,無憂無慮地笑著,風從御花園的樹梢間穿過來,帶著花香。

  她想著想著,鼻尖一酸,淚水滑落,滴在琴弦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沒有停,手指越來越快……

  風雲驟變,戰場廝殺,正殿的那場大火,雪地里那些橫陳的屍身……

  

  那些痛苦的記憶裹挾著她,讓她無處可逃。

  「啪——」一聲清厲的脆響,琴弦崩斷。

  山頂一瞬間寂靜下來,只剩下風穿過樹梢時沙沙聲。

  姚清婼定在那裡,手指還懸在斷弦的上方,微微顫抖著。

  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清婼——!」

  是駱毅。

  姚清婼回過神來,用指腹擦去臉上的淚痕,沒有回頭:「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

  駱毅站在她身後的幾步之外,夜風將他的衣袍吹起一角:「朕……不過是想讓你在此靜心思過。朕……依舊愛你,只要你肯回頭,你一時的悖逆,昨日的頂撞,朕都可一筆勾銷。」

  姚清婼低低笑了一聲:「臣妾若是不識抬舉,陛下是不是連這山頭也要收回?」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冰冷,「陛下打算如何折辱臣妾?打入冷宮?吃那些餿飯餿菜?還是……每日跪在陛下腳邊,為奴為婢?」

  駱毅的目光微微一動:「朕捨不得。」

  姚清婼踏前半步:「若有一日,陛下捨得了呢?」

  駱毅的臉色沉了下去:「姚清婼……朕只要你記清楚,你是朕的女人。你早已不是那個被舉國嬌養的大岄公主了……你是大耀皇后、六宮之主,是太子之母,該認清自己的本分。若你依舊執迷不悟……」

  她的話音轉冷, 「朕不介意現在就斬草除根,拿姚俊逸的人頭,給你醒醒神。」

  姚清婼冷哼一聲:「陛下就只會以人命要挾臣妾,好,臣妾……自當仔細思忖……」

  她微微欠身,「天色已晚,還請陛下早些下山,臣妾就不送了……」

  她說完,轉身坐回石凳上,手指落在斷了一根弦的古琴上,胡亂撥了幾下,發出不成調的聲響。

  駱毅看著她倔強的背影,深深嘆息了一聲,來之前想好的說辭,說著說著,又是不歡而散,他只能把未盡之語又咽了回去,轉身走向石階。

  薛嬤嬤站在不遠處,見駱毅走出涼亭,撲通一聲跪倒,扯著嗓子大聲道:「老奴恭送陛下!」


  駱毅被她那一聲驚得肩膀微微一顫。

  淮安站在石階旁,一甩拂塵,皺著眉頭看向薛嬤嬤:「一驚一乍的……」

  薛嬤嬤縮了縮肩膀,垂下頭去,沒敢再出聲。

  駱毅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山間漸漸遠了。

  ……

  此時的瀟州城,夜色淒涼,滿城蕭條。

  侯府門前,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緩緩停下。

  莫迪率先跳下車轅,朝著車簾躬身一禮:「老夫人,到了。」

  車簾被一隻枯瘦的手掀開,一身黑袍的老夫人走下馬車,遮面的黑紗下臉色沉冷。

  這一路,暗衛早已將老夫人的行蹤稟報過駱瑄,他算著時辰,便帶著申齊走出庭院。

  剛到大門口,便見老夫人正走上台階。

  他停下腳步,微微垂首:「母親。」

  老夫人抬眼打量著駱瑄,那眉宇間滿是藏不住的疲態,不由搖了搖頭:「一場敗仗,你便只能退守此處坐以待斃了,是嗎?」

  駱瑄低嘆了一聲,這話確實沒錯,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甚至想了,若真守不住,便拼死闖回京城,再見姚清婼最後一面,而後,自我了斷。

  老夫人自鼻間溢出一聲寒嗤:「你又著了那公主的道,夫妻二人合演這局,你竟也甘願往裡踏。」

  她邁步跨過門檻,衣袍在夜風中翻卷,「我真是對你失望透了。」

  駱瑄跟在她身後,沒有反駁。

  老夫人聲音從前方傳來,不帶絲毫溫度:「今夜我會幫你部署好一切。之後,我便要趕去京城,親會於他。」

  她腳步微微一頓,抬眸望向墨黑的天際,幽幽一嘆,「一切……是時候該結束了。」

  駱瑄的腳步跟著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道挺得筆直的背影,喉嚨動了動:「母親……流亡那十年,皇兄他……始終護著兒子。」

  他微微躬身,「兒子斗膽懇請,若有一線轉圜,莫要傷他性命。」

  老夫人閉了閉眼,沒有回頭,只從夜風中丟下一句:「婦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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