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以第二日就會離開古州去蘇州呆十天半個月為藉口,終於把溫若寒給勸走了。
待到高大的身軀消失在黑夜後,沈雲杉便慌忙帶著食物跑去醫館。
她想,賀頌書必然要等著急了。
可等到,她打開地窖大門的那一刻,如同頭頂被澆了一盆冷水,愣在了原地。
地窖內,空空如也,原本應該躺在地上的人消失不見。
砰——
伴隨著巨大的大門被摔上的聲音響起,她癱坐在了地上。
眼前閃過白光,只覺周圍被晾曬的草木架和房屋在周圍旋轉。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把這暈眩壓下去。
冷靜
冷靜
一定要冷靜!
賀頌書不會這麼傻的……
可……沈雲杉知道他的性子,賀月和賀家人是他的命,不論是為了賀月的遺體亦或是為了賀家剩餘的那些人的命,他都有理由回到賀家。
想到這,沈雲杉氣的直拍大腿,要是她早些回來告訴賀頌書就好了。
要是她……沒有遇到溫若寒就好了……
思及此,她心中不免對溫若寒升起一絲怨恨。
皎潔的月光只願意為這偏遠的地方施捨一絲絲光亮,灑在沈雲杉身上,卻讓她恍惚間只覺得自己置身無間深淵。
她必須得回賀家看看。
她猛地轉身,皎白的身影慌忙地消失在黑暗中。
奔跑許久後,沈雲杉只覺得雙腿發軟,喉嚨間充滿血腥。
待到燈火通明的賀府出現在眼前時,血腥味才開始一股一股地如洪流般朝著口腔奔涌。
她一連嗆咳好幾聲,在賀家外摸索著找到了暗道,潛入了進去。
待到必經之路——賀家牢房時,陰森的牢房內突兀地響起了一陣噼里啪啦的烤肉聲。
隨之而來的是男人撕裂喉嚨般的慘叫。
啊啊啊啊——!
這聲音伴隨著令人舌根發酸的烤肉聲,如同利箭,撕裂牢房內冷沉的空氣,直直刺入沈雲杉的耳朵。
沈雲杉愣在了原地,耳朵刺痛。
沈雲杉強迫自己反應過來,閃身找了個絕佳的藏身地,她擠到角落間,透過腐爛發霉的橫柱,正好能看得清牢房內的景象。
牢房內
白燭搖曳,男人身著赤紋遍布的錦繡白衣,身形高挑,被身後火光映射出的陰影,將身前被死死綁在十字形木樁上的男人籠罩住。
二人之間,陰影之下,是緊緊貼在男人胸膛前的鐵烙。
空氣中的滋滋聲久久難消,男人的慘叫仍然不絕於耳。
鐵肉相貼之處,已經泛起烤焦的黑邊,不斷冒出的黑煙緩緩飄向空中,在黑暗中散開。
沈雲杉心下駭然,唇齒顫抖,眼角淚水慢慢滾落,她捂住自己的嘴,強迫自己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顫抖的瞳孔被血絲纏繞,待到眼球干痛,沈雲杉才狠狠合上眼皮,再也不敢看這恐怖的場景。
不知過了多久,待到滋滋聲緩緩滅掉,男人的低笑聲才在沈雲杉腦中轟然炸開。
溫若寒隨手將鐵烙一甩,嗤笑道:「還以為你骨頭能有多硬,不過如此。」
沈雲杉視線順著飛來的黑影落在了自己的身前,她怔怔看著地上烏黑的鐵烙,好像那鐵烙印在她的眼上一樣,將她的眼睛刺痛。
她緩緩轉身,將身形隱沒在黑暗中,慢慢找到暗道離開了賀家。
身後男人如同地獄閻羅般的嘲諷還未停止,但是沈雲杉卻全然聽不到了。
她離開賀家觀察周圍確認安全以後,便轉身瘋狂朝著藍州外圍逃跑。
身側的草坪樹林迅速在身邊閃過。
她本就因為恐懼和悲傷而雙腿發軟,脹痛,再加上這在坡道上奔跑了許久,突然左腿絆右腿狠狠摔在了地上,沈雲杉便一路翻滾,不知滾了多久,她的頭猛然磕上一塊巨石,才將她失控的身體擋在地上。
頭頂傳來的劇痛讓她一時難以起身,躺在地上呻吟許久才慢慢緩過來一點,她捂著汩汩流血的傷口和發懵的頭,起身還未起來一半,便跪在地上瘋狂嘔吐。
她在這之前只吃了一點東西,當下什麼都吐不出來,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頭頂的鮮血順著額角、臉頰、鼻子蜿蜒而下滑進領口和口腔,猩紅的鮮血糊上眼睛,鮮血和著酸水滴落在草地上,將翠綠可掬的碧草染紅。
沈雲杉只覺嗓子,身體尤其是頭劇痛一陣一陣,她虛脫著躺在巨石上,無力抹掉眼上的鮮血,虛虛地運轉靈力為自己療傷,許久後全身的劇痛才堪堪消減一些。
陰風陣陣。
溫若寒的幻影看著狼狽躺在巨石上的女人,眉頭緊皺,眼中俱是心疼。
心疼間,他想起了那人。
不知道……她現在如何了。
許久後,躺在巨石上的女人動了動身體,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踉蹌著朝著與賀家相反的方向離去。
回到醫館,她敲響大夫的房門。
大夫一打開門,便看到原本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仙子此刻滿臉鮮血,眼中驚駭之意不掩,慌忙托著沈雲杉的胳膊便將她扶進了房間。
大夫先是給她處理了一下頭上的傷口,又端來一盆熱水為她擦臉,鮮血暈染了盆中的熱水。
半個時辰後,血止住了,大夫才將盆端走。
沈雲杉只覺得自己大半夜頂著滿頭鮮血敲響大夫房門讓人家在本該休息的時間為自己療傷,只覺得很冒昧,心生歉意,擔心自己打擾了人家休息,口中感謝與道歉交互出口。
大夫看著沈雲杉連連擺手示意無妨。
她看著本就受了重傷,如今態度又如此好,即便剛開始心中真有些不快,此刻也就煙消雲散了。
待到傷口處理好,魚肚已經開始泛白。
沈雲杉剛想起身回到地窖,便被大夫叫住了。
大夫道:「姑娘,那地窖陰冷,不若你今夜就在醫館內休息。」
沈雲杉之前藏在地窖是因為賀頌書,如今賀頌書不在,她確實不需要再住進地窖了。
再者,她要養好傷,然後去救賀頌書。
古州附近所有的凶煞邪祟都被溫家人清理乾淨了。
溫若寒見了她這些傷,若是問起來,她不好解釋。
想到這,她就有些後悔,要是好好看路就好了,也不會把自己傷的這麼重,妨礙她救人。
在牢房裡,她瘋狂地想要衝上前阻止溫若寒的暴行,但是她最終還是狠狠壓下了這個衝動。
經過這麼多的事,沈雲杉對溫若寒只余恐懼,她打不過溫若寒,貿然衝上去,不僅救不了人,還可能把自己搭上去。
若是以前,沈雲杉或許還會覺得溫若寒會看在二人情分上,對她留情。
但是現在。
她不敢了。
不敢相信一個心狠手辣、嗜血殘暴的人會為了她放棄什麼,原諒什麼。
是以,她需要一個真正能救得了人,還能讓自己全身而退的救人計劃。
沈雲杉被大夫領著走到了一間房間,她從懷中掏出銀子便想塞給大夫,她不想白吃白住。
大夫看著她手中圓滾滾,金燦燦的錢袋,覺著她不是窮困之人,也就欣然接受了。
只是臨走之前,還是不免驚詫,這白衣姑娘這麼有錢,看著也是個修為不俗的仙人,怎麼能受這麼重的傷呢?
沈雲杉目送大夫遠去的背影,進入了房間。
合衣躺在床上,看著手中金燦燦,圓滾滾的錢袋,心中的痛苦又多了幾分,狠狠握緊手中的錢袋。
金銀和錢幣碰撞摩擦的聲音令人牙根發酸。
這是溫若寒給她的,昔日,她每一看到手中的錢袋,心中便柔情萬千,可如今手中的錢袋,卻如同賀家牢獄中滾燙的鐵烙,燙的手心疼痛。
沈雲杉狠狠將手中錢袋砸在床板上,盯著木屋頂。
她累了一整天,又受了這麼重的傷,一沾床困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很快,她便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