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對上姜明姝的視線,沒有退。
秀女看見宸妃從假山後面走出來,衣領微敞,鬢髮散了兩縷。
她的視線從姜明姝面上掠過,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腰間系好的腰封上。
停了一息。
她屈膝,雙手交疊在身前,頭垂下去。
「奴婢葉青鸞,參見宸妃娘娘。」
嗓音從喉間送出來,平,穩。
姜明姝站在原地。
她的視線從葉青鸞垂著的頭頂,移到她交疊在身前的雙手。
十指併攏。
指節從上方看過去,食指和中指的第二節指腹偏厚。
指尖皮膚比旁人粗一層,掌心朝內,看不清全貌。
姜明姝收回視線。
「起來吧。」
葉青鸞站直身子。
她的嘴角保持著一條平線,沒有多餘弧度。
眼皮抬起來,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視線落在姜明姝臉上,又移開,落到她身後的某處。
姜明姝沒有回頭。
她清楚身後是假山入口。
蕭景還在裡面。
「御花園不是秀女隨意走動的地方。」
姜明姝邁步從她身側走過去,腳下踩過那朵落在地上的珠花。
葉青鸞的身子側了半分,讓出路。
「奴婢迷了路,不敢驚動旁人,只能在此處等候。」
姜明姝沒有停步。
春芽抱著食盒跟上來。
兩人沿宮道走遠。
走出十步,姜明姝開口。
「她站在那裡多久了。」
春芽回頭看了一眼。
葉青鸞還站在海棠樹下,目送她們離去。
「奴婢方才守在假山口,未見有人經過。她出現時,奴婢正朝裡面張望……」
「沒看見她從哪個方向來。」
春芽點頭。
姜明姝的手指在袖口裡碾了碾。
翌日。
秀女們被傳到承乾宮正殿行禮參拜。
十九名新人按冊序站成兩列。
素白宮裝統一裁製,頭上只許戴宮中配發的珠花。
姜明姝到時,寧妃已經坐在上首左側。
她手裡端著茶盞,視線從兩列秀女身上掠過去,嘴邊掛著淺弧。
順嬪坐在寧妃下首,手指絞著帕子,眼珠在新人身上轉來轉去。
姜明姝跨過門檻。
十九名秀女齊齊屈膝。
「參見宸妃娘娘。」
聲音齊整,裙擺鋪了一地。
寧妃放下茶盞,嘴唇張開。
「站著做什麼,跪下行大禮。宸妃娘娘協理六宮,新人入宮頭日,規矩得做全了。」
秀女們面面相覷。
有兩人率先彎膝,要跪下去。
姜明姝抬手。
「免了。」
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殿內的動作全停住。
寧妃的手指擱在茶盞邊沿,指甲碰了碰杯壁。
姜明姝繞過秀女,徑直走到上首右側落座。
手肘擱上扶手,視線掠過寧妃。
「寧妃姐姐,這些人是本宮選進來的。跪不跪,本宮說了算。」
寧妃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姜明姝轉向兩列秀女。
「都站好。報名,報籍貫。從排頭開始。」
秀女們一個接一個開口。
聲音從頭一列往後傳。
有人嗓音發抖,有人咬字含混。
念到排在前頭的第七人時,順嬪從座上探出身子,打斷了正在報名的秀女。
「這位,你髮髻上那朵珠花怎麼少了一瓣?入宮的東西都管不好,以後怎麼伺候聖上?」
被點到的秀女是工部郎中的女兒,年紀看著比旁人小。
她肩膀一縮,嘴唇哆嗦。
「回……回嬪主的話,奴婢昨夜收拾行囊時,不小心碰掉的……」
順嬪嘖了一聲。
「碰掉了就不知道找人換一朵?進了宮還這副沒規矩的樣……」
姜明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順嬪。」
姜明姝看著她。
「本宮在問話,你插什麼嘴。」
順嬪的身子往椅背上縮了半寸。
「臣妾多嘴了。」
姜明姝收回視線,朝那名秀女抬了抬下巴。
「繼續。」
秀女們接著報名。
報到葉青鸞時,一道嗓音從後列傳來。
「葉青鸞,青州人氏。父,青州通判葉正清。」
姜明姝看過去。
葉青鸞站在後列靠中間的位置。
她的身子站得直,肩背沒有前傾,也沒有後縮。
雙手交疊在身前,手指自然併攏。
姜明姝盯著她的手。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食指和中指的側面有一道隆起的繭。
繭子從指節後段延伸到前段,窄長,呈弧形。
姜明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息。
她沒有繼續看。
視線從葉青鸞身上移開,轉向下一個秀女。
報名結束。
姜明姝站起身,走到兩列秀女前面。
「宮中不比家裡。規矩會有人教,犯了錯也會有人罰。但本宮的規矩只有一條。」
她從排頭看到排尾,在葉青鸞臉上多停了半息。
「老實本分。」
十九名秀女齊聲應了。
散場時,秀女們魚貫退出正殿。
姜明姝坐在上首沒動。
春芽從側面繞過來,站到她身後。
姜明姝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來回磨著木紋。
「葉青鸞的手。」
春芽彎腰。
「奴婢也看見了。食指和中指的繭……」
「那不是尋常藥鋪里磨的。」
姜明姝的拇指停住。
「尋常搗藥,用的是銅杵或木杵。杵身光滑,磨出來的繭是圓的。」
她站起身,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
「她那道繭是長條形,帶彎弧。」
春芽的呼吸停了一拍。
「石杵。」
「石杵碾毒草。」
姜明姝走到窗前,手指搭上窗框。
「銅器和木器會吸附毒素,碾制烈性草藥只能用石具。普通藥鋪不碾毒草,只有專門製毒的人,才會常年用石杵。」
春芽的嗓音壓到最低。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宮的意思是,葉青鸞的手,比她的履歷有意思。」
姜明姝轉身,走向殿門。
「去查。青州通判葉正清家中,有沒有私設藥房。查他家裡的下人,有沒有採買過石杵和烏頭、鉤吻這類東西的記錄。」
春芽領命退下。
回到頤華殿已是申時。
姜明姝換了家常衣裳,坐在案前翻那本藥經。
翻到毒草圖譜那一頁時,她的手指停在一種叫「蛇床子」的草藥上。
圖譜旁標註著搗制方法。
石杵研磨,手法為弧形碾壓。
長期碾制此物,會在食指與中指併攏處留下窄長弧形的繭。
她盯著圖譜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
天黑透了。
春芽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宵夜。
她把食盒擱在案上,嘴唇張了張,又合上。
姜明姝抬眼。
「說。」
春芽把食盒蓋子掀開,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
「敬事房方才傳了消息過來。」
姜明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桂花糕。
「陛下今夜翻了牌子。」
桂花糕停在半空。
春芽的嗓音又低了一層。
「翻的是葉青鸞。」
姜明姝的筷子沒動。
桂花糕懸在她唇邊,碎屑從邊角掉下來,落在碟面上。
她把筷子放下。
桂花糕擱回碟子裡。
她站起身,手指按在案沿上。
指節繃出形狀。
「備轎。」
春芽怔住。
「娘娘……」
姜明姝從案後繞出來,走到衣架前,一把扯下那件石榴紅外裳,往身上披。
「去太極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