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又往前跑了一陣，直到背後那股山嶽傾覆般的威壓徹底消失，他才敢停下，撐著膝蓋喘氣。
氣還沒喘勻，另一個念頭像冰水澆下來。
連北玄真君那樣的大神通者都不願踏足的地方，會是什麼好去處？
他站直了，環顧四周。
月光在這裡似乎變薄了，照不透林間那種沉甸甸的黑。
太靜了，連蟲鳴都沒有。
左手邊的草叢忽然動了動。
蘇柒脊背瞬間繃緊，腳後跟微微離地，重心下沉。
是妖獸？
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眼睛死死盯住那團晃動的陰影。
窸窸窣窣。
一個雪白的、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出來。
是小隻狐狸。
它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出奇，像是嵌了兩枚濕潤的黑琉璃。
它歪著頭，看了蘇柒兩秒，然後四肢伏低，喉嚨里發出「哈」的一聲，齜出小小的尖牙，擺出個自認很兇的威懾姿勢。
蘇柒沒動。
小狐狸見他沒反應，鼻尖聳了聳，往前湊了半步，又湊了半步。
它嗅空氣的樣子很認真，耳朵轉來轉去。
對峙了幾息。
蘇柒緊繃的肩線微微垮下一點。
看起來……沒什麼危險？
甚至，那團雪球似的毛茸茸，在慘澹月光下，竟透出點不合時宜的可愛。
他剛鬆了半口氣。
那小狐狸忽然不動了。
緊接著，它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那是一個近乎促狹的、屬於人的「笑」。
蘇柒頭皮一麻。
白影已到眼前！
他根本沒看清動作，只覺得胸口被一團溫暖又沉重的力道結結實實撞上，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背砸在厚厚苔蘚上，悶悶一聲。
壓著他的「東西」動了動。
蘇柒睜大眼。
趴在他身上的哪裡還是什么小狐狸。是個少女，看著不過十四五歲模樣，肌膚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雪白的長髮間，一雙毛茸茸的雪白狐耳精神地立著，同樣色澤的蓬鬆大尾巴從她身後繞過來，尾巴尖兒正好掃在他下巴上，有點癢。
她雙手撐在他腦袋兩側，一張俏臉湊得極近，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亮晶晶的歡喜，呼吸熱熱地噴在他臉上。
「哥哥！」
她喊，聲音清脆得像玉珠砸在盤子裡，「你可算回來啦！小珞想死你了！」
蘇柒腦子裡「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什麼哥哥？
他下意識去推她的肩膀，入手是少女單薄衣衫下溫軟的觸感，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你……你先起來。」
他聲音有點干，帶著喘，「我不是你哥哥。你認錯人了。」
「才沒有！」
自稱小珞的少女立刻反駁，非但沒起，反而把臉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小珞不會認錯！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哥哥是不是在外面玩野了，不要小珞了？」她說著，嘴巴一扁，眼眶眼看著就要紅。
「我沒有……」
蘇柒偏過頭，避開她過於灼熱的視線，手抵著她肩膀稍稍用力。
「你先起來。壓得我……喘不過氣了。」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識到兩人姿勢的不妥，耳朵倏地往後貼了貼，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
「哦。」
她應了一聲，手一撐，靈巧地翻身起來，蹲在一旁，尾巴不安分地在身後小幅度擺動。
蘇柒坐起身，拍掉身上沾的苔蘚碎屑，覺得頭有點疼。
「小妹妹，」
他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
「想念哥哥的心情我能理解。我……我也一個多月沒見到我妹妹了。」
他說到蘇懷，喉嚨里像堵了團濕棉花，聲音低下去。月光冷冷地照著他側臉。
但他很快吸了口氣，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明顯非我族類的少女：
「可我們長得不一樣，對吧？你看，你有大耳朵，有尾巴。這些我都沒有。我怎麼可能是你哥哥呢？」
小珞蹲在那裡，歪著頭，很認真地打量他，耳朵隨著她的思考一動一動。
半晌，她眉頭慢慢皺起來，露出困惑的神色。
「對哦……」她喃喃，隨即，不知想到什麼，眼睛又猛地睜大，「不對！」
小珞呆住了。
她抬手摸摸自己毛茸茸的耳朵，又扭頭看看自己晃悠的大尾巴，再盯著蘇柒的耳朵和身後看了又看。
眉毛慢慢擰了起來，好像遇到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可是……」
她不甘心，又湊近使勁嗅了嗅，鼻尖幾乎碰到蘇柒的衣領。
「你身上明明有哥哥的氣息呀。
雖然……好像混了點別的。」她皺起鼻子。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蘇柒搖頭，準備結束這場荒謬的對話。
他得搞清楚這是什麼地方，怎麼離開。
小珞卻忽然退後一步，手指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
「不對！你……你是人族！」
她像是終於從什麼迷障里驚醒。
「書上說，人族最狡猾，最會騙人，無恥！」
她背書一樣說出這幾個詞，但語氣里更多的是困惑而非敵意。
她上下打量著蘇柒。
「不過……」
小珞的疑惑更深了。
「你怎麼跟書上寫的……不太一樣？」
她撓了撓自己的耳朵，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通了某個關節。
「啊！我知道了！」
她雀躍起來，尾巴歡快地拍打著空氣。
「哥哥你一定是轉世成人族了，對不對？然後假裝不認識我，想來騙我！對吧哥哥！」
她為自己的「聰明發現」而得意，下巴微微揚起，等著蘇柒的「誇讚」。
「哥哥，你現在這個人族當得不夠狡猾哦，一下就被我識破啦。嘿嘿，小珞是不是很聰明？」
蘇柒看著她。
那眼神，大概像是在看一個腦子不太好的孩子。
自己是地球來的，跟這世界的狐族扯不上半個銅板的關係。
更何況，這少女的邏輯漏洞多得像個篩子。
他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轉身就走。
在這裡耗下去純屬浪費時間。
他之前試過調動靈力，卻發現此地禁制古怪，御空之術完全失效，只能靠兩條腿。
「哥哥？」
小珞見他真走，急了，小跑著跟上來，
「猜對就猜對嘛，哥哥你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耍脾氣！」
蘇柒不答，步子加快。
「喂！哥哥！」
小珞的聲音緊追不捨，「你要去哪裡嘛！等等我呀！」
林深霧重，蘇柒的身影很快被霧氣吞沒大半，只有小珞那點白色，固執地綴在後面，像霧海里一盞朦朧的、趕不走的燈。
極高的天穹之上，流雲被月光鍍上銀邊。
其中一抹形似狐尾的霞雲，悄然舒捲，雲氣勾勒的輪廓，依稀顯出一個憑欄遠眺般的女子側影。
那雲影微微俯首，目光似乎穿過了無垠夜空與層層林海，落在了林中的少年與少女身上。
雲霞的流光極輕地閃爍了一下，如同一個瞭然而又帶著些許玩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