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經過昨夜的瘋狂,早就皺得不成樣子,領口被撕裂,袖口和下擺也有多處破損,沾著乾涸的暗紅血跡和別的污漬。
雖然布料本身是神通道寶的材質,還算結實,勉強掛在身上,遮住關鍵部位,但也僅此而已了,破破爛爛,比乞丐裝好不了多少。
而現在,姜月要做的,就是把這最後一點聊勝於無的遮掩,連同它象徵的那點搖搖欲墜的尊嚴,徹底從他身上剝下來,踩進泥里。
蘇柒沒有說話。他只是仰著臉,看著站在榻邊、逆著長明燈昏黃光暈的姜月。
她赤金色的常服松垮地披著,長發垂落,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冷硬得像淬了毒的釘子,牢牢釘在他身上。
他臉上還維持著那種破碎的、隱忍的蒼白,眼神里殘留著驚懼和屈辱。
但此刻,在那表象之下,他的內心,卻不如昨夜及方才那般,還能保持著近乎冷酷的算計和篤定。
這女人的「喜歡」……怎麼透著一股變態味兒?
她該不會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癖好吧?
蘇柒心底那根名為「計劃」的弦,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些,生出一絲陌生的、對「變量」超出掌控的警惕。
姜月看著他沉默不語、眼神甚至有點放空的樣子,以為他還在犯倔,還在用這種可笑的沉默,做最後那點無謂的抵抗。
她嘴角向上提了提,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誚的弧度。
「看來,」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小石頭一顆顆砸在寂靜的石室地面上,「你到現在,還沒擺正自己的『位置』啊。」
她往前傾了傾身,陰影更沉地籠罩下來,那股迫人的壓力感幾乎化為實質。
「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青丘山上那個清清冷冷、誰見了都要多看兩眼的『塗山公子』?」
她嗤笑一聲,很輕,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指尖隔空點了點他身上的破爛道袍,又滑向他腕間那截在昏光下泛著冷光的金鍊,「好好看看你自己。」
她的目光像帶著倒刺的刷子,刮過他裸露皮膚上每一處青紫瘀痕,每一道破損。
「在這兒,沒有青丘山,也沒有什麼塗山柒。」
她一字一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剝離了所有偽裝的、赤裸裸的殘酷:
「你只是我的。」
「階、下、囚。」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慢,每個音節都像冰坨子,砸在地上,發出沉重又空洞的迴響。
「我想讓你站著,你就不能坐著。我想讓你開口,你就不能閉嘴。」
她伸出手。
這次不再是懸停,不再有那點虛偽的「溫柔」。
兩根手指直接伸過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有些粗魯地捏住了蘇柒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直視自己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我想讓你脫——」
她的拇指,帶著薄繭,用力擦過他乾裂的下唇,留下一抹濕痕,也帶來細微的刺痛。
「你就得,自己動手。」
「或者……」
她微微眯起眼睛,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裡,那種惡劣的、等待好戲上演的光芒,越來越亮,亮得讓人心底發寒。
「你真想試試,讓本宮『親手』,幫你『料理』這身……礙眼的破爛?」
蘇柒緊緊攥著身上的錦被,指節發白,一動不動。
姜月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眼底最後那點耐心似乎耗盡了。
她忽然鬆開捏著他下巴的手,冷笑了一聲。
「讓我想想……」
她直起身,手往腰間懸掛的儲物玉佩上一抹,掌心便多了一枚流光溢彩的留影石。
「這個,應該是你那個……寶貝妹妹吧?」
她指尖一點靈光注入留影石。石頭上方,立刻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微微晃動的畫面——
一隻通體雪白、毛茸茸的小狐狸,正死死咬著「姜月」的手背,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呼嚕」聲,小小的身體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畫面里的「姜月」似乎有些錯愕,又帶著點居高臨下的無奈。
正是那天馬車裡,塗山珞衝進來時的情景。姜月當時沒急著把她弄開,先留了這麼一段「證據」。
蘇柒一直沒什麼波瀾的眼神,在看到那隻熟悉的小白狐時,終於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你想幹什麼?」
他開口,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緊繃。
「幹什麼?」姜月收起留影石,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昨天,你妹妹擅闖本宮車駕,意圖行刺。襲擊當朝皇女,這罪名……在我天鳳王朝,可不小。」
她踱了兩步,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卻字字誅心:
「雖然不知道你們青丘山有沒有王法,但既然到了天鳳王朝的地界,就得守天鳳的規矩。很顯然,你妹妹……觸犯了法律。」
蘇柒緊緊盯著她:「她現在在哪?」
「在哪裡?」姜月偏了偏頭,像是思考了一下,「哦,在我天鳳王朝的天牢里。
正等著你們青丘山,派人來『贖』呢。」
她笑了笑,那笑容沒什麼暖意,「想必你那『母親』,得為此……付出不小的一筆代價吧?不過嘛……」
她走到榻邊,微微俯身,靠近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本宮還沒想好,是把她和那些窮凶極惡、關了上百年的重犯關在一起呢?還是看在青丘的面子上,給她單獨安排一間乾淨點的牢房?」
她頓了頓,看著蘇柒驟然收縮的瞳孔,嘴角的弧度加深。
「畢竟,她怎麼說,也是我們天鳳王朝的『貴客』呀。你說是不是?」
留影石做不了假,那畫面是真的。
蘇柒哪裡還聽不出她話語裡赤裸裸的威脅意味?
姜月身為嫡皇女,把人丟進天牢的權力,絕對有。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雜著無力感,衝上蘇柒的頭頂。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你——」
「我?」姜月打斷他,臉上的戲謔瞬間收起,換上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看來,你是更傾向於,讓你妹妹去體驗一下『多人間』的滋味?」
她徹底不裝了。
蘇柒胸口的起伏劇烈了幾下,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怒火,在對上姜月那雙冰冷殘酷、不帶絲毫轉圜餘地的眼睛時,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他所有的抵抗在這最簡單、最粗暴的威脅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緊攥著錦被的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鬆開時微微顫抖。
「……我知道了。」
聲音低啞,幾乎聽不見。
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頹然。
說罷,他不再看姜月,微微顫抖著手,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破爛道袍的系帶。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遲滯和僵硬,仿佛每解開一個結,都是在親手剝下自己一層皮。
姜月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臉上最後一點強撐的硬氣消失,看著他那雙總是很靜、有時帶著算計有時帶著脆弱、此刻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的眼睛,看著他蒼白的手指笨拙地、一點點褪去那身象徵著他過往身份和最後尊嚴的衣物。
她沒催,也沒再出言譏諷。
終於,那件破破爛爛的道袍,從他肩頭滑落,堆疊在榻邊。
他裡面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同樣沾了污漬的素白裡衣,此刻也敞開著,露出大片胸膛和緊窄的腰腹。
他赤著上身坐在那裡,皮膚蒼白,傷痕遍布,瘦削的肩胛骨因為緊繃而微微凸起。
他低著頭,銀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緊繃的下頜線條。
「早該這樣了。」
姜月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什麼情緒。
她走到榻邊,坐下,拍了拍自己身側柔軟的錦墊。
「爬過來。」
蘇柒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真的用胳膊支撐著身體,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床榻里側,朝著坐在外側的姜月爬了過去。
動作很慢,帶著傷痛的滯澀,和被徹底碾碎尊嚴後的麻木。
錦被隨著他的移動皺成一團。
他終於爬到了她身邊,停住,微微喘息著,依舊低著頭。
姜月伸出手,掌心落在他柔軟微涼的銀髮上,輕輕揉了揉,然後順著髮絲滑下,指尖捏住了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抖動的狐耳尖。
「真乖。」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喟嘆。
蘇柒的身體在她觸碰的瞬間猛地一顫,臉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耳尖更是燙得驚人。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羞恥的嗚咽逸出喉嚨。
「真是個……妖精。」姜月低笑,指尖流連在他耳廓敏感的絨毛上,帶著某種狎昵的玩弄。
接著,她鬆開手,開始慢條斯理地解自己身上那件赤金色常服的衣帶。
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點慵懶的優雅,與蘇柒方才的狼狽倉皇,形成殘忍的對比。
濃密的外袍滑落,露出底下同樣質地的裡衣,然後是……
蘇柒猛地別過頭,將臉死死埋進臂彎里,不敢看,也不想看。
他蜷縮起身體,試圖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避開那即將降臨的、令人窒息的侵略感。
但他註定無處可逃。
石室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逐漸變得沉重、清晰的呼吸聲。
長明燈那豆大的火苗,依舊在牆角靜靜燃燒,燈花又結大了一圈,臃腫地垂著,渾濁的光暈籠罩著這片被徹底剝離了所有遮掩、只剩下最原始掠奪與屈服的方寸之地。
蘇柒緊緊閉著眼,牙關咬得死緊,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繃得像石頭。
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絕不讓自己再發出一點聲音。
這是他最後,也是唯一能做的,無聲的抗議。
儘管這抗議,在那絕對的掌控和力量面前,渺小得可笑,脆弱得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