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出男人話里刻意的挑釁，沈晝眼底沉沉暗了下去。
他斂了大半的情緒，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沒再接話。
樊音簡單擦了擦嘴便起身回了房間，留下客廳里兩個男人面面相覷。
空氣安靜得詭異。
明明是復刻般的面容，對視的目光卻仿佛比陌路生人更疏離，沉默混著無聲的較勁堵在方寸的客廳之間。
沈晝下意識要收拾餐盤，下一瞬沈夜卻先一步起身，骨節分明的手掌托住所有空碗碟。
睨著少年道：「我還沒那麼不自覺，碗我來刷。」
他說得分寸恰好，挑不出半分錯，可落在沈晝耳中、每一個自然的音調都讓他心裡不適。
他太自在了。
自在得像是這間屋子真正的主人，像他才是現在陪在樊音身邊的人。
明明只是借住，也無需做這些瑣碎的家務，可一舉一動都自然鬆弛、毫無侷促，恰到好處的熟稔讓沈晝心口莫名發悶。
他壓下心頭的糾結，廚房很快響起水流沖刷碗筷的聲響。
沈晝轉身回了次臥，沖澡、吹乾頭髮，而後躺倒在柔軟的床榻上。
他盯著頭頂微微泛白的天花板，煩躁又委屈地重重嘆了口氣。
都怪沈夜。
若不是他在，這個時間點，自己本能躲在姐姐的房間裡黏著她，賴到深夜再回來。
他在床上暗自置氣，又忽然頓悟。
不對。
沈夜只是暫住。
姐姐是他名正言順的女朋友，他們是情侶，自己為什麼多此一舉的要遷就沈夜的想法？
沈晝撐著床墊坐起身，抬腳準備下床出門。
剛踩上拖鞋，次臥的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和沈夜在窄小的房間裡四目相對。
沈夜看他正要出門的模樣，眉峰微挑，隨口發問：「去哪？」
「當然是去姐姐那屋。」
話音落地，沈夜眼底的溫度驟然褪去。
方才還平靜無波的眼眸，蒙上一層沉沉的烏雲，周身氣壓驟然壓低。
「都幾點了？」
他嗓音微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制，「她不需要休息嗎？」
「姐姐不會這麼早睡。」
「更何況我們是男女朋友，就算整晚待在姐姐屋裡，也無可厚非。」
說完，沈晝不再多解釋，抬腳的剎那手腕被一股力道攥緊。
沈夜牢牢扣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容掙脫，沉聲道，「萬一呢。」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早早睡了呢。」
這話出口，連他本人都覺得有幾分牽強，靜了兩秒補上一句，帶著幾分諷刺：「我怎麼不記得，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這麼沒眼力見。」
沈晝定定凝視著他，隨即不緊不慢，一五一十地將過往的樁樁件件搬出。
「從前你追姐姐的時候，食堂有男生坐在她對面搭話，你佯裝無事直接把人擠開，堂而皇之占走旁邊的座位。」
「社團集體看電影，她身邊坐著主動搭話的男同學，你坐在另一側故意全程嚼爆米花，硬生生打斷交談。」
「還有一次班級團建，有男生主動湊近教姐姐卡牌規則，你二話不說坐到兩人中間，全程擋住視線。」
「這叫有眼力見？」
他每說一句，沈夜的臉色就沉上一分。
突然意識到什麼，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錯愕，「你怎麼知道這些事？」
「我明明清除了你的記憶。」
短暫的一陣死寂，沈晝坦然開口，「當初你啟動清除程序時，我體內的晶片自動觸發了保護機制，記憶只是被暫時封存下來，前幾日已經恢復了。」
「但我從未拿這些記憶向姐姐賣乖、搏可憐。」
他抬眼看向沈夜，「所以你不必覺得，我是靠著你的過往和記憶，才搶走了姐姐的喜歡。」
沈夜沉默良久，最終薄唇輕啟，問出了一個沈晝意料之外的問題。
「那你分得清嗎？」
「你對樊音的喜歡，究竟是你自己的本心，還是被我存留的記憶影響？」
「即便沒有你的記憶，我也一定會喜歡上姐姐。」
「若真受了影響，那你當初有多熱烈的喜歡她，如今我就有多喜歡她。」
他頓了頓，「而且，會加上我的一份，更喜歡。」
沈夜徹底怔住。
他凝視著眼前的少年，心頭湧上一股徹骨的詭異感。
這是他親手研發、親手創造的仿真機器人。
可沈晝的思維、情緒、三觀，甚至感情的成長速度、愛人的能力，早已徹底脫離了自己預設的程序。
難道冰冷的算法，真的能衍生出真實的人類情感？
這個念頭令他心頭髮沉，一時拿捏不准。
片刻他壓下所有思緒，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今晚你睡臥室，我睡客廳沙發。」
「別找樊音，讓她好好休息。」
「行。」
「不然深更半夜讓你聽到什麼奇怪的動靜，也不大好。」
沈夜眼眸眯起，危險氣息蔓延開來：「你在故意挑釁我？」
「我和姐姐是情侶，又在熱戀期，乾柴烈火，有什麼不對？」
沈晝抬了抬下巴，迎上他的目光，「更何況我現在正是二十歲最完美、最頂峰的樣子。」
「呵。」
沈夜低低冷笑，話中裹挾著威脅：「你最好安分點。」
「若是再激我，我不介意親手把你從樓上扔下去。」
「這個高度，足夠摔得你四分五裂。晶片、視覺組件、脖頸關節、四肢機芯、模擬心臟，所有零件都會碎得徹底。」
「我能親手造出你，就能親手廢掉你。」
他轉身走出次臥，在客廳的沙發里躺下，一夜淺眠。
翌日，天光微微亮起，醒得極早的樊音便披著寬鬆的睡衣、走出來接了杯溫水。
玻璃杯剛遞到唇邊，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摩擦的細碎聲。
她壓下心頭的驚訝，循著聲響望去。
只見寬大的沙發上，沈夜正側身躺著小憩，身上蓋著一條單薄的毛毯，邊角凌亂著散落。
晨間的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樊音攏了攏睡衣領口，走過去將窗戶關嚴。
隱隱聽到聲響，沈夜緩緩睜開眼，目光帶著幾分惺忪。
垂眸掃了眼身上蓋得歪歪扭扭的毛毯，又抬眼看向站在身側的梵音，嗓音沙啞：「你蓋的？」
她像聯想到什麼，眼底浮起些許趣味，「難不成是沈晝？」
話音剛落，捕捉到分貝的沈晝恰巧從次臥推門而出，輕聲解釋，「是我。」
「我怕他夜裡著涼感冒，回頭又要找藉口黏過來，所以拽了條毛毯蓋。」
樊音目光在兩人之間游離，看看神色淡然、剛睡醒的沈夜，又看看一臉懂事的沈晝，忍不住低笑出聲。
「原來是這樣。」
「考慮的這麼周到，說實話我都有點磕你們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