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條雪彥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他操縱輪椅的手甚至因為激動而有些微顫，冰冷的金屬扶手也無法讓他冷靜下來。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護士那句無聲的「他醒了」，以及紙上那三個足以點亮這漫長黑夜的字。
希望如同熾熱的岩漿，瞬間奔涌，幾乎要將他心中的恐懼、疲憊和沉重全部蒸發。
走廊的燈光蒼白而安靜，只有輪椅滾輪與地面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護士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很快，他們來到了重症監護室那扇厚重的隔離門外。
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密集的醫療設備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發出規律或偶爾急促的嗡鳴。
松田陣平躺在正中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面罩依舊覆蓋著他的口鼻，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桀驁和不耐煩的鳧青色眼眸，此刻顯得有些空洞和無神。
它沒有任何焦距，只是靜靜地望著天花板某處。
護士低聲對九條雪彥解釋道：「九條警官，我需要告知您的是，松田警官目前的情況，醫學上稱為『微意識狀態』。這確實是『醒了』的一種，但和您理解的完全清醒不同。」
「他能偶爾、間歇性地對外界指令做出輕微反應，比如聽到聲音眼珠可能會極其緩慢地轉動，或者對疼痛刺激有比植物狀態更明確的反應。」
「希望您不要失望，這其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積極跡象，說明他的大腦正在從嚴重損傷中開始艱難地恢復通路。」
九條雪彥緊緊盯著裡面的松田，喜悅稍稍冷卻，可轉瞬卻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因為他看到的不是那個記憶中熟悉的、會挑眉壞笑的松田陣平，而是一個脆弱地掙扎在意識邊緣的傷者。
既是希望，又混合著沉重的心疼和幾絲不安。
「微意識狀態……」他喃喃重複，然後罕見急切地轉向護士，「那麼，他這樣……大概還需要多久才能恢復正常？」
「我的意思是，要多久才能像以前一樣清醒，能認識我們，能說話？」
護士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和憐憫她斟酌了一下詞語，輕聲道：「請您稍等，重症監護室的夜班醫生正好在辦公室，我請他出來和您詳細說明一下。」
片刻後，夜班醫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絲熬夜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屬於醫者的嚴謹。
警視廳那邊有人交代，加上他也看過眼前這人的資料，知道他與躺在裡面那個警察的關係。
「您好，九條警官，」醫生開門見山，「看到松田警官進入微意識狀態，我們都很鼓舞。」
「這證明他的大腦皮層功能沒有完全喪失，正在嘗試重新建立連接。但是，您必須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和耐心。」
醫生看著九條雪彥瞬間繃緊的下頜線，繼續用清晰但溫和的語氣解釋：「『恢復正常清醒』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微意識狀態本身就可能持續數周、數月，甚至更久。這期間，他依然完全依賴生命支持系統，需要嚴防感染、血栓等各種併發症。」
「即使發生奇蹟，一切順利，想要他能夠轉出ICU的基本前提是他的生命體徵能夠在無需大量呼吸機、升壓藥等強效設備支持下保持長期穩定，而這個過程至少也需要1到2個月，而這僅僅是指達到『脫離危險期，可以嘗試轉入普通神經科病房或康復中心』的標準，遠非您所說的『恢復正常』。」
醫生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康復治療的目標，更多將是幫助他重建基本生活功能，適應記憶缺失的狀態，若您想要的是記憶恢復，這需要您和他記憶中所有人共同努力，沒有具體時限。」
醫生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將九條雪彥關於松田陣平「醒了」這兩個字帶來的巨大喜悅一點點剝開，露出底下殘酷而真實的漫長征程。
九條雪彥沉默了，他再次轉頭看向玻璃窗內的松田。
那雙無神的眼睛似乎朝他輕輕動了一下，不知是對外界光線的無意識反應，還是真的捕捉到了窗外注視著他的人影。
1到2個月……甚至更久
……才能僅僅達到離開這間ICU的標準。
而恢復正常，遙遙無期，甚至可能永無可能。
希望的火焰並未熄滅，但它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堅韌。
九條雪彥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我明白了，醫生。謝謝您。」九條雪彥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沉重的決心，「我們會耐心等待，也會做好準備，至於他的身體情況就麻煩諸位多加看顧照料。」
九條雪彥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一種沉重的決心，「我們會耐心等待，也會做好準備。至於他的身體情況，就麻煩諸位多加看顧照料。」
他頓了頓，目光從松田陣平身上移開，看向醫生，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眸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清晰的請求。
「我只有一個要求，」九條雪彥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錢，我有。藥物、設備、專家會診，無論多昂貴，請用最好的。」
「我希望，也請求您和您的團隊，能盡最大的努力，讓我最終能看到一個身體機能儘可能恢復健康的松田陣平，若是您無法答應我做到這個要求，我現在就回去尋找最好的醫院，儘快安排轉院事宜。」
醫生聞言，神情也變得更加肅穆。
他見過太多家屬在此時做出各種承諾，但眼前這位年輕警官的眼神告訴他，這絕非空話。
「請您放心，九條警官。」醫生鄭重地點了點頭，「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天職，我們絕不會在任何環節有所保留。」
「東京中央病院的神經重症監護水平是世界一流的，在急性期創傷救治和生命支持方面，我們擁有的技術和經驗與歐美頂尖中心相比毫不遜色。」
「松田警官目前最需要的正是這些維持生命、穩定病情的尖端支持技術，在這方面，日本完全能夠提供最頂級的醫療保障，盲目長途轉運反而會帶來極大的生命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