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沈讓之到教室的時候，聶蝶的座位還是空的。
他把早餐放在她桌上。
小籠包、紫米糕、紅棗豆漿、切好的蜜瓜。
和昨天的一樣，這是上周趙圓圓點名要的搭配。
沈讓之回到自己座位，坐了下來。
他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椅子還是推進桌下的，整整齊齊的。
一整個上午，沈讓之都在走神。
數學老師點他回答問題，他站起來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說了個答案，老師皺了皺眉，讓他坐下。
他坐下來的時候，餘光掃到聶蝶的位置。
早餐還在那裡。小籠包的袋子癟了，豆漿的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中午他走過去，把那袋早餐扔進了垃圾桶。
袋子拎在手裡，已經涼了，小籠包的油滲出了紙袋，沾在他手指上。
他在水龍頭底下沖了沖，甩了甩手，回教室了。
下午自習課，他做了兩套英語專項練習。
做完對答案的時候，發現完形填空只錯了兩道。
他盯著那個紅筆改出來的分數，嘴角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往那個方向飄了一下。
還是空的。
周二就這麼過去了。
周三早上，沈讓之在早餐店門口站了很久。
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娘看了他一眼，問他要什麼。
他張了張嘴，說「小籠包、紫米糕、紅棗豆漿」。
拎著那袋東西往學校走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
也許今天她也不會來呢。
呵，不來也不知道說一聲。
算了，反正浪費的也不是他的錢。
他把袋子往手裡換了個方向，繼續走。
到教室的時候，沈讓之先走到聶蝶的位置前面。
桌面跟昨天一模一樣 椅子還是推進桌下的。
他站在那裡，拎著那袋早餐，猶豫了幾秒，還是放下去了。
放完他就後悔了。
今天可能又不來，還不如他自己吃了算了。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把英語筆記本翻開，定語從句那一頁，趙圓圓的紅筆批註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幾秒，把那一頁翻過去了。
一上午沈讓之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往聶蝶的位置飄一下，甚至也留意著前後門的動靜，有人進出他都會下意識看一眼。
趙圓圓的位子上，早餐還放在那裡，沒人動過。
小籠包的袋子癟了，豆漿的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中午他走過去，把那袋早餐扔進了垃圾桶。這次他沒再看。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沈讓之正趴在桌上閉著眼睛。
他昨晚沒睡好，腦子裡一直在想，他要如何在趙圓圓面前一雪前恥，如何挺直腰板告訴他，他才不是她臆想的那種不努力只想攀高枝的廢物。
她什麼時候回來，回來之後他要怎麼說等等…
沈讓之翻來覆去地想，想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因為關於趙圓圓的想法太多了，他甚至還夢到她了，今早是趙圓圓那圓滾滾的身軀壓過來把他嚇醒的。
然後他聽到了一些叮鈴咣啷的動靜。
沈讓之抬頭像聲源地看過去。
是林小小，她嘟著嘴，一臉不高興地走到聶蝶的座位前。
她正彎下腰，把椅子從桌下拖出來，然後蹲下去，掏桌斗里的東西。
先掏出一個筆記本，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又掏出一個筆袋，放在筆記本旁邊。
又掏出一袋沒吃完的芒果乾，她愣了一下，把那袋芒果乾放到一邊。
又掏出一本課本，翻了翻，合上，摞在筆記本上面…
沈讓之疑惑的看著她。
她的手在桌斗里翻來翻去，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她的動作不快，但很利落。
筆記本、筆袋、課本、一個發卡、幾張折好的紙、一隻沒筆帽的簽字筆…林小小把這些東西歸攏到一起，從腳邊拎起一個大布袋子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放進去。
沈讓之越看越困惑，突然收東西幹嘛？趙圓圓怎麼了？
林小小把布袋子撐開，看了一眼桌斗裡面，又伸手進去摸了摸，確認沒有東西了，才站起來。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和之前一樣。
然後她彎下腰，把布袋子拎起來，轉身要走。
沈讓之站起來了。
他走到林小小面前，擋住了她的路。
林小小抬起頭發現是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
「你在幹嘛？」沈讓之的聲音有點緊。
林小小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詫異。
「你不知道？」
沈讓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什麼東西我不知道？」
林小小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
「圓圓說她要轉學了。」
沈讓之沒動。
他看著林小小的嘴，那幾個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飄了很久，才飄進他耳朵里。
轉學。
她要轉學了。
「什麼！？」
「圓圓說她要轉學了，所以讓我幫她收一下東西，她沒告訴你嗎？」
沈讓之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盯著聶蝶那個空了的桌面。
椅子推進去了，桌面上乾乾淨淨的，像從來沒有人坐過一樣。
他腦子裡翻湧著很多東西，但什麼都抓不住。
林小小奇怪的看了他兩眼，見他不說話，也沒再管他。
她把布袋子往上提了提，側過身，從他旁邊走過去，走出了教室門。
沈讓之站在原地。
旁邊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了句「讓一下」，他側了側身。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了。
他坐了很久，盯著面前的英語筆記本，封面上的名字標籤貼得端端正正。
他沒翻開。
教室里的聲音慢慢回到他耳朵里。
嗡嗡的，他一個字都沒聽清，這些聲音再紛雜也沒有他腦子裡的思緒亂。
他的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往聶蝶的位置掃了一眼。
空的。
沈讓之拉開書包拉鏈，把手伸進最底層。
指尖碰到那團軟綿綿的布料。
他把那件粉色衛衣抽出來了。
疊得整整齊齊的，洗衣液的味道還在。兔子沖他笑著，眼睛彎彎的。
他的手指攥緊了衛衣。
他原本打算還給她的。
他把這件衛衣從家裡帶來，疊好塞進書包，想好了等她來了，先把成績告訴她。
他這次期末考英語128分，年級第十三，在保送圈內，是他靠自己考出來的，不需要趙家幫忙，然後把衛衣還給她。
衣服還了，合同作廢了，他不欠她的了。
他可以在她面前站直了，不用再低頭了。
可她走了。
非常突然，沒給他這個機會。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小走出去的門口。
林小小拎著布袋子走了…林小小要把東西給她…
對啊！
林小小肯定是要出去給她遞東西，他借著這還衣服的機會把那些說了不就好了！
沈讓之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噪音。
他把那件粉色衛衣往懷裡一攥，從過道沖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磚上，啪啪啪的。
他跑過樓梯口，跑過公告欄，跑過一樓走廊。
校門口的大門關著，門衛坐在門口保衛亭里看手機。
林小小正站在校門外，布袋子放在腳邊，正在跟一個女的說話。
沈讓之在距離不遠的地方腳步慢下來了。
他先低頭掃視自己一圈，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校服，又摁了摁有些翹起來的頭髮，接著深呼吸，調整自己的喘氣。
一切妥當後，他清了清嗓子，捏緊衛衣，往門口大步走去。
走近後，沈讓之手裡攥著那件粉色衛衣，抬頭往門外的看過去。
不是趙圓圓！？
也不是趙圓圓的媽媽！
那是一個他沒見過的人。
三十出頭的女人，穿一件深藍色的大衣，頭髮扎得很低，臉上畫著淡妝，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手提包。
她微微彎著腰，聽林小小說話，嘴角帶著笑，但那笑容是客氣的、疏離的。
林小小的嘴巴癟著，眼睛紅了，像是忍著沒哭。
「阿姨，你記得讓圓圓多聯繫我。」她的聲音有點抖
「她換了號一定要告訴我。」
「等放假了一定要找我玩啊！」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
「好，我一定轉告她。辛苦你了，同學。」
好像感受到了沈讓之的視線，女人看了他一眼，見他好像沒有說話的意思，就又收回視線。
林小小雙手把布袋子拎起來遞給女人。
女人單手接過的時候袋子往下墜了一下，她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托住了袋子。
「今天真是麻煩你了，再見了小同學。」
女人說完沖林小小笑了一下，轉身拎著東西往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走去。
沈讓之呆呆的站在校門口，手裡攥著那件粉色衛衣，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
她打開後備箱，把布袋子放進去，蓋上蓋子，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了車。
林小小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走遠了，才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她轉過身，看到沈讓之，愣了一下。
沈讓之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件粉色衛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林小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從他旁邊走過去，走進校門，走回教室了。
沈讓之站在校門口，手裡攥著那件衛衣。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很白。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