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從領口移開,垂落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沈讓之的目光垂下去,睫毛顫了一下。
「每次聽說你要來,我就……把會推開。繞著路也要過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一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沈讓之的耳廓那層紅蔓延到了耳根,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就在這時,他忽然咳了起來。
那咳嗽聲不大,很輕,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之後用力擠出來的。
一下,又一下,第三下被他用手背壓住了,但胸腔震動的悶響還是傳了出來。
他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肩膀往裡縮了縮,整個人像被那幾聲咳嗽抽走了什麼力氣,靠在椅背上,微微彎著腰。
聶蝶離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咳的時候睫毛顫動的弧度,近到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震動。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白到嘴唇幾乎沒了顏色,只剩下一層很淡很淡的粉。
他的另一隻手遮掩在嘴邊,手指微微蜷著。
聶蝶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沈讓之身邊,彎下腰,一隻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你怎麼了!沒事吧!」
她的聲音又急又輕。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沈讓之泛白的嘴唇,看著他捂著胸口的手指,看著他衣領下那片被勒紅的皮膚。
她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心疼,從心疼變成了憤怒。
她猛地轉過頭,瞪著陸鳴。
「你剛剛是不是打他了!你還說他有問題,我看有問題的是你吧?」
「要是真是他主使的,他幹嘛要揭穿你來幫我!?你現在分明是被揭穿了惱羞成怒,還打人!」
「你根本就是人渣!死性不改,到現在還想污衊別人!」
陸鳴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砸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直響,眼前的畫面晃了好幾秒才穩住。
他看見聶蝶那張因為心疼和著急而繃緊的臉——眉毛擰在一起,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發抖。
她的一隻手還搭在沈讓之背上,輕輕拍著,另一隻手扶著他的胳膊,像護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整個人擋在沈讓之前面,把他和陸鳴之間隔出一道分明的界線。
陸鳴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半天才擠出聲音。
「我剛剛……沒有動他……我說的……全部是實話……」
他的聲音又澀又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視線開始發花,沈讓之靠在椅背上的身形、聶蝶擋在他前面的背影都在眼前晃。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深吸了一口氣,想再說些什麼,但喉嚨里只能發出粗重的喘息。
沈讓之又輕輕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不大,帶著一點壓抑的悶響,像是忍著沒咳出來。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幾乎沒了血色,襯得那雙眼睛格外黑沉。
他看了看陸鳴,又看了看聶蝶,聲音很輕:「圓圓,我沒事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識人不清,才導致這種事情的發生,還帶累了你。」
說完,他垂下眼睛,睫毛顫了顫,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聶蝶立刻轉回身,蹲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讓之。
她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把他被揪皺的西裝領口撫平,把歪掉的領帶擺正,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照顧一個病人。
她的手又挪到他背上,輕輕拍著,另一隻手伸過去,順著他的胸口幫他順氣。
「我不怪你。」
她的聲音低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整件事裡你是最無辜的。我還要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現在還被蒙在鼓裡。而且你一直在關心我…你是個很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沈讓之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聶蝶蹲著,仰著臉,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沈讓之低著頭,睫毛半垂,目光落在她眼底,沒有移開。
辦公室里好像只剩下他們之間那一點安靜的距離,那種氛圍像一堵透明的牆,把旁人都擋在了外面。
陸鳴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他像是被人從體內掏空了什麼東西,那股燒了好幾天的大火突然滅了,連煙都沒有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是矮了一截。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
「呵……好啊…」
他慢慢點了點頭,目光從沈讓之臉上移到聶蝶臉上,又從聶蝶臉上移回沈讓之臉上。
「這次我認栽,算我看錯人了。沈總不愧是「少年英才」夠卑鄙!夠無恥!」
他盯著聶蝶,臉上的憤怒和猙獰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是心累還是疲憊的東西。
「趙圓圓,這事是我對不住你。所以我最後勸你一次——他真的很陰險。我之前說的都是真的,你最好離他遠點。」
聶蝶沒有動。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讓之的手,平靜地扭頭看著陸鳴。
「我不會再信你說的任何一句話。請你從我的世界裡離開。讓之是個很好的人,我也不允許你再污衊他。」
陸鳴看看她,又看看沈讓之。
沈讓之沒有說話,也沒有抽回手,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被她握著。
陸鳴又呵了一下,那聲很短,像嘆氣。
「呵…行…看在我差點坑了你的份上,等你被這條毒蛇咬得一無所有的時候,我會救你一次。」
他轉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被重重摔上,「砰」的一聲巨響,整條走廊都在震。回聲在牆壁之間來回撞了好幾下,才慢慢消散。
回聲逐漸消散後。
聶蝶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手還握在沈讓之的手腕上,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去。
她站起來,退後了一步,低著頭不敢看他。
她伸手理了理自己散落在耳邊的碎發,又整了整衣角,動作急促而慌亂,像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聶蝶的臉頰浮上一層薄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根。
她跑去門口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袋,放在沈讓之桌上,手指碰到桌面的時候又縮了一下。
「文件放這裡了,我先走了。」
她的聲音很短,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隨即轉過身,快步走向門口帶上門離開了。
沈讓之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還保持著被握姿勢的右手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彎下腰,撿起滾落在地上的鋼筆,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筆尖上沾的一點灰塵,動作不急不慢。
沈讓之將鋼筆擱在桌面,抬手扶正歪掉的領帶,將被揪皺的西裝領口一下一下地理平,每一個褶皺都被他耐心地撫順,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著急的工作。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回椅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