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停了。
聶蝶被人從車上拽下來,腳下踩到碎石子,硌得鞋底咯吱響。
像是感覺有人來了,遠處不停傳來狗叫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
有人推了她一把。
她沒掙扎,順著那股力道往前走了幾步,踩過坑坑窪窪的泥土地面,像是走進了一個稍微逼仄的空間,感覺周圍暗下來了。
身後傳來木頭撞在門框上的悶響,然後是鐵鏈掛上去的聲音,叮鈴哐啷的。
風被擋在外面,周圍的霉味更重了。
黑布被猛地扯掉。
光線刺得聶蝶眯了一下眼,等瞳孔適應過來。
還沒等她看清周圍,一隻手從身後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下一壓。
聶蝶順勢坐了下去——身下是一把木凳,凳子腿不穩,隨著她的動作嘎吱響了一聲。
她適應後,仔細觀察她目前所處的環境。
一盞老式燈泡從房樑上垂下來,瓦數不高,昏黃的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土牆上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紅褐色的磚。
窗戶被木板從外面釘死了。
封死的木板縫隙里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分不清是什麼時間,窗邊靠著一個人,身材高大,一臉老實相,是商場那個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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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木門老舊發黑,門邊蹲著一個人,三角眼,顴骨高聳,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嘴裡叼著一根還沒點燃的煙。
是那個商場門口碰瓷的男人。
屋子兩側還站著兩個面孔陌生的男人,一高一矮。
矮的那個縮著脖子形容猥瑣,長的像一隻老鼠,高的那個溜了一圈絡腮鬍,上身只穿了個背心,看上去一臉兇相。
腳步聲從身後繞過來。
剛才按她肩膀的人走到了她面前,拉過一把凳子坐下,凳子腿嘎吱響了一聲。
那是個光頭中年男人,方臉,顴骨凸出臉頰凹陷,眼睛細小,脖子上一條疤從耳根斜著切進領口。
此刻他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細小的眼睛冒著精光和聶蝶平視。
光頭開口了,他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常年抽菸熏出來的那種粗糲。
他嘴角掛著一絲笑,語氣客客氣氣的,像是在跟人談生意。
「趙女士,我就開門見山說了。把您請來呢,主要是為了求財。」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在聶蝶面前晃了晃。
「三百萬。錢到手,我們立馬放您走,平平安安送您回去。我們求財不害命,這點規矩還是守的。」
「只要您配合,大家都省事。」
三角眼從門邊站起來,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取下來,往耳朵上一夾。
他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打量聶蝶,眼珠子滾了一圈,一臉奸笑。
「聽見沒?三百萬。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吧?」
聶蝶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光頭,嘴角慢慢翹了一下。
「就這?」
她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輕蔑。
「呵,你們費這麼大勁把我弄來,就為了三百萬?」
三角眼的笑容一下子收了,眼珠子一瞪,嘴唇一掀,露出兩排發黃的牙。
他往前邁了一步,剛要開口,光頭抬起一隻手,不緊不慢地攔在他身前。
「哎。」光頭的一個字落下來,三角眼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站住了,但臉色還是不好看。
他老早就看這娘們兒不順眼了,不就有點臭錢嗎。
光頭看著聶蝶,心裡掂量,這肥羊比他想像中還要肥啊…
光頭眼珠微微一轉,嘴角那絲笑沒收,反而又扯開了一點。
他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語氣比剛才又緩了幾分,像是多了幾分耐心,還帶著點恭維的調子。
「哎呀,趙女士,看來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錯估了您的身價。您這話一說,倒顯得我們小家子氣了。」
他頓了頓,那雙小眼睛眯了一下,又睜開,笑意還在,繼續說。
「聽您這口氣,三百萬——是少了?」
聶蝶往後一靠,下巴抬得更高了,幾乎是用鼻孔在看光頭。
她的雙手被扎帶綁在身後,姿態卻像是在自己家客廳里打發一個不懂事的傭人。
「我的錢可不止三百萬。」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三百萬,也就是我平時零花的數。」
她頓了頓,眼皮懶洋洋地垂了一下,又抬起來,視線從眼角斜出去。
「我還以為你們多有膽量呢。做買賣做成這樣,說出去不怕同行笑話?」
她說完,甚至輕輕「嘖」了一聲,像是在替他們丟人。
三角眼憋不住了。
他繞開光頭攔在身前的手,往前又邁了一步,眼珠子瞪得溜圓,顴骨高聳的臉漲得發紅,聲音又尖又沖:「零花?行啊!臭娘們!你有錢是吧!?那咱們就別三百萬了——」
「五百萬!?一千萬?三千…三千萬!」他雖然衝動,但說的時候還用餘光看光頭的臉色。
光頭沒攔他。
光頭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看著聶蝶,他的臉色已經沒有剛剛那麼好了,任由三角眼往上報,報到三千萬的時候嘴角才微微動了一下。
三角眼會意,轉過頭來,手掌往下一拍,聲音又拔高了一截:「三千萬!你這麼有錢,肯定拿得出來吧!?」
光頭這時才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比剛才又緩了幾分,像是在打圓場。
「趙女士,你看——本來我們也沒想要這麼多。但你自己說的,三百萬隻是零花。那我兄弟話都說出口了,三千萬對你來說,應該也不算什麼大數目吧?」
「你給得多,你更安全不是。三千萬到手,我們保證你毫髮無傷,你就當破財消災了。」
聶蝶看著他,又看了看三角眼。
三角眼抱著胳膊,下巴抬著,一臉「看你還能說什麼」的架勢。
聶蝶歪了一下頭,嘴角那點譏誚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她的目光從光頭臉上慢慢移到三角眼臉上,又從三角眼臉上收回來,像在看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叫花子。
「三千萬?」她輕輕「呵」了一聲
「你們知道三千萬幾個零嗎?寫出來數過沒有?」
她頓了頓,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嫌棄說。
「就你們這副模樣,也配開口要三千萬?」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光頭臉上的那絲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的眼神變得陰狠,盯著聶蝶看了兩秒,嘴角往下壓了壓。
三角眼已經炸了。
他罵了一句髒話,擼起袖子,整個人朝聶蝶撲過來。
「臭娘們兒!跟你好好講聽不懂人話是吧!看我非得教訓一下你!讓你知道什麼是天高地厚!」
三角眼剛邁了幾步,腳底就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他的腳掌往外一滑,膝蓋一扭,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他伸手去抓旁邊的凳子,凳子沒抓著,手指劃了個空。他的身體直挺挺往前栽,膝蓋先著地,磕在硬邦邦的泥地面上,悶響一聲。
然後他的額頭撞上了光頭坐的那把凳子的一角,撞上去的聲音又短又脆。
三角眼捂著額頭,慘叫一聲,身體往後一仰,眼白一翻,當場癱在地上,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