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她超過了一個。
那人的步子已經完全散了，膝蓋抬不起來，鞋底拖著地面，每一步都像在與重力做抗爭。
他的頭低著，肩膀往下塌，整個人的重心壓在腰上，跑起來一晃一晃的，像隨時會散架。
聶蝶從他身邊過去的時候，聽到他那種喉嚨深處發出的、帶著哨音的嘶嘶聲，像拉風箱拉到最後一口氣。
沒兩步就又超了一個。
這個更慘，他已經不是在跑了，是像行屍走肉般挪動。
他叉著腰，彎著背，嘴巴大張著，胸口劇烈地起伏。
聶蝶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男生的臉上全是汗，被燈光照得發亮。
聶蝶收回目光，繼續跑。
她前面不遠處還有個男生在跑，但已經看不出在跑了。
他的擺臂完全垮了，手垂在腰際，像掛在那裡的兩件多餘的東西，步子也邁不開，每一步都像在挪。
他的眼睛半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聶蝶從他旁邊過去的時候，他的腳在地上絆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兩步，但是沒倒。
他沒有看她，甚至沒有抬頭，明顯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注意身邊有什麼人了。
聶蝶把目光從那些跑得不成樣子的男生身上收回來，嘴角動了一下。
「你說他們還能撐多久？」
她聲音不大，帶著跑步時特有的那種斷句方式，每個詞之間頓一下，但氣息不散。
霍驍沒接話，目光平視前方，像沒聽見有人說話一樣。
聶蝶也不在意，繼續說。
「我看那個穿白鞋的，最多再一圈。你看他擺臂，已經開始往下掉了。」
霍驍還是沒接話。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覺得這個人怎麼突然要跟他搭話，廢話好多。
聶蝶見他不搭理，又換了個話題。
「霍驍，你這個名字是你爺爺取的還是你爸取的？」
霍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前兩次他可以裝作不知道聶蝶跟誰講話，可能在自言自語，但這次都被人指名道姓了。
但實在不想回答，而是這是什麼問題？有沒有點禮貌？他跟她熟嗎？
他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隨即把目光收回去，依然沒說話。
聶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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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好悶啊，怎麼對好同學冷暴力呢。」
霍驍這次甚至都沒看她。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像她不存在一樣。
呵，這種人他見多了，自來熟，套近乎，以為說兩句玩笑話就能拉近距離。
他沒興趣，也懶得搭理。
他在心裡給這個女生貼了個標籤——沒分寸。
然後就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呼吸上，跑自己的步。
「班長大人，你不是體能很好嗎？」
聶蝶忽然放慢了一點點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
「怎麼還跑在我後面？要我幫你破風啊？」
霍驍的步子沒亂，但他的呼吸節奏被打了一下。
這句話實在讓他心裡拱了一下火。
他不跑在前面是因為他作為班長，顧及她是女生，時刻在後面看著，防止她跑著跑著出問題，能第一時間上前幫忙。
她倒拿這個來堵他？
他可真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破風不破風的另說，他有點破防了。
霍驍的嘴角往下壓了壓，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火摁下去，依然不開口。
他現在真的不想跟她說一句話了。
聶蝶見他不搭理，眼珠一轉，換了路子。
「班長，你跑得不累嗎？」
霍驍沉默的跑。
「我累了，你拖著我跑唄～」
霍驍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是一種被無語到的本能反應。
他心想，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剛剛一直在挑釁，現在又突然示弱了。
當然霍驍也沒當真，他一直看著聶蝶的步頻和狀態，完全沒問題，純粹就是故意跟他找事的。
他的步子依然沒變，但肩膀繃緊了一點——那是忍耐的外化。
又跑了兩圈，聶蝶一直在持續的騷擾霍驍，霍驍主打一個，不看，不聽，不說，一直沉默以對。
到了第十五圈，聶蝶又開始了。
「班長大人，你不會是嗓子不舒服吧？」
聶蝶又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笑
「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呀？跑累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霍驍這次終於有了反應。
他轉過頭，正眼看了她一次。
那一眼裡充斥著不耐，像在看一個已經忍了很久的不速之客。
「跑步的時候不要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冷的掉渣。
「為什麼？」聶蝶見他終於肯開尊口，趕緊追問。
「浪費體力。」
「我體力夠啊。」
霍驍沒再接話。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呵，體力夠？
就這邊說邊跑的架勢，她能這樣跑完四十圈再說這種話吧。
哪怕她再練過，跑步的時候一直說話，影響非常大的。
「你是不是怕說話影響你發揮？」
聶蝶又問，嘴角翹著，像在逗一隻不愛理人的貓。
霍驍這次連冷笑都懶得給了。
他直接把目光收了回去，面朝前方，用一種「你愛說什麼說什麼」的姿態把她的聲音隔離在外。
她的任何話都像石頭砸進棉花里，他不會給她任何反饋。
聶蝶見他徹底不接招了，笑了一聲。
「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省得班長大人連跑步的力氣都沒了～」
她果然閉嘴了。
霍驍的耳朵終於清淨了。
不是鬆了口氣，是那種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放下來的放鬆。
他開始重新調整呼吸，把剛才被攪亂的那點波紋一一撫平。
他已經不在乎這個女生是怎麼想的了，他只想跑完剩下的圈數，趕緊把這個麻煩從自己的世界裡徹底劃掉。
第二十圈跑完，聶蝶的呼吸粗重了許多，她的步幅收了小一點，汗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
霍驍跟在後面，餘光掃到她肩膀的起伏。
他判斷了一下，覺得她應該撐不了太久，本來四十圈就已經很多了，之前那種速度對女生來說更不算輕鬆。
但他也不想管她，之前她還有餘力跟他東拉西扯，她撐不撐得完是她自己的事。
跑道上已經沒幾個人了，剩下的是被罰二十圈的幾個男生，他們現在屬於一種蝸牛似的挪動，都不知道被聶蝶他們兩個套了幾圈了。
霍驍沒興趣觀察別人的狀態，他的目光只落在前方，持續調整著呼吸，保持著自己的節奏。
她忽然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比之前正經了不少，沒有調侃，沒有笑意，像認真地在問一個問題。
「霍驍，你是不是挺煩我的？」
霍驍沉默了幾秒。
他在想怎麼回答才能讓她閉嘴。
現在聶蝶最好還是一句話都不要再說了，雖然他不想管她，但作為班長，聶蝶如果沒能完成懲罰，對他來說也會很不妙。
但是他要說「是」的話，她會繼續糾纏為什麼；說「不是」，那是騙人的…
他選了最省事的一種回答。
「你話太多了。」
直接事實陳述，順便讓她閉嘴。
她話多到他煩了，就這麼簡單。
聶蝶笑了一下，如他所願閉嘴了。
兩個人繼續跑。
霍驍把呼吸調勻，把所有的注意力壓回到配速和節奏上。
他的腿還有力氣，心肺還很足，但他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旁邊這個人讓他心累。
他開始計算還有多少圈能結束，還有多少分鐘能從這個女生的聲音里解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