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驍架著聶蝶在跑道邊上走了大半圈。
她的腿已經沒那麼抖了，但整個人還是軟的，像一截被水泡過的麵條。
他就那麼撐著她，一步一頓地往前走。
探照燈的白光從頭頂澆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軌跡。
走到跑道拐角處，聶蝶忽然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行了。」她的聲音帶著剛跑完長跑之後特有的沙啞。
霍驍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色還是很差，嘴唇乾得起皮，但眼睛比剛才亮了一點，不是那種快暈過去之前的渙散了。
他緩緩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她自己站著。
她微微晃了一下，穩住了，然後聶蝶往旁邊走了幾步，直接把自己摔在草坪上。
她仰面躺著，雙手攤開，胸口劇烈地起伏。
她的臉上全是汗，被燈光照得發亮，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和鬢角。
她閉著眼睛，嘴巴大張著，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氣。
霍驍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的T恤領口濕了一大片，汗從脖子蔓延到鎖骨，嘴唇上全是干皮，翹起來。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了看操場四周。
遠處各班的訓練還在繼續，口令聲此起彼伏。
跑道上還有幾個二十圈的在偷懶，慢慢挪動。
總教官不在，不知道去哪裡巡視了。
他低頭又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去，轉身走了。
不是往班級的方向，是往操場外面走，他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隨便走走。
走了幾步，他才在腦子裡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
他渴了。
跑了這麼久，渴了很正常。
去弄瓶水喝，順便——順便給她也帶一瓶吧，萬一她脫水了呢？女生就是麻煩，誰叫他是負責任的班長呢。
到了操場外，才想起來還是凌晨呢，超市還沒開門，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連個縫都沒有。
霍驍皺了皺眉轉身往值班室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值班老師用手機給他刷了兩瓶水，機器咕咚兩聲，兩瓶礦泉水掉出來，在取物口裡彈了一下。
霍驍彎腰拿起來，冰的，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冷得扎手。
兩瓶水，一左一右攥在手裡，冰的，涼氣從掌心往手臂上爬。
霍驍攥著兩瓶水往回跑。
跑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手裡那兩瓶水。
高強度運動之後好像不能馬上喝冰水，身體會受不了。
他皺了一下眉，把那瓶攥得不太緊的水換到左手，掀起外套，把其中一瓶放進懷中。
非常冰，貼上皮膚的一瞬間，他整個人激靈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他就那麼揣著，繼續往操場跑。
水在霍驍懷裡晃蕩，激的他胸口那片肌膚都發木了。
他邊跑邊覺得有些懊惱，他是不是有病？
給人買瓶水就算了，還特意捂在懷裡…
但很快，霍驍給自己找了一個新的理由。
他爸說的，穿上這身衣服，你就不只是你了。
你是一個兵。
兵的責任是什麼？
是儘自己所能護著身邊的人。
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個人，該做的你得做。
他爸說這話的時候他才十歲，覺得這種話太空了。
現在他懷裡揣著一瓶水，跑在操場上，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也沒那麼空。
他是班長，她是他的班級成員，也算他手下的一份子吧，她要是出事了，他也有責任。
繞過這些彎了後，霍驍感覺身心舒暢了很多，甚至對自己油然而生了一種敬佩。
跑到跑道拐角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腳步，裝作走回來的。
但越走越近，他發現草坪上沒人。
霍驍站住了，他環顧四周那個剛才躺在地上喘得不行的人，不見了。
他的眉頭皺起來，眉心那兩道豎紋壓得很深。
他不信邪，還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那片草坪被壓出人形凹痕的位置。
「那邊的男生！你哪個班的？訓練時間到處亂跑什麼！」
總教官的聲音劈過來。
霍驍立刻轉過身，立正。
「報告教官！我是國防一班的。」霍驍的聲音從胸腔里震出來。
「國防一班的？」總教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們班在那邊訓練，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霍驍張了張嘴。
「報告教官，我——」
他有些猶疑，不知道怎麼說，他總不能說「我給我們班同學買個水，看我們班的同學有沒有出事吧」。
她人都不在，他這麼說誰會信？
「哦，想起來了，你是一班班長是吧，要是罰跑完了就趕緊歸隊！」
總教官倒是沒再為難他，說完轉身走了。
霍驍應了一聲「是」，攥著水往國防一班的方向跑。
跑過半個操場的時候，他遠遠看到了一個人影。
在操場那一頭，正在往班級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他的步子不自覺地慢了半拍，認出那個身影的同時，眉頭又擰了起來。
她不是癱在草坪上起都起不來了嗎？
剛才是誰站都站不穩要他架著走的？
現在又自己往班級走？她都那副德性了，不再休息一會兒，急著走回去幹什麼？
霍驍加快了幾步，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她是不是被教官發現了？所以挨罵了？
他的步子越來越快，從跑變成了快跑，眼睛盯著那個人影。
她走得真慢，像一隻被踩了殼的蝸牛，每一步都拖著，右腿邁出去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把那瓶冰水從右手換到左手，左胳膊夾緊了懷裡的那瓶已經沒那麼冰的水，空出一隻手，像是在準備做什麼。
這時國防一班的隊伍忽然解散了，隊伍剛散開，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就從人群里沖了出來，朝著聶蝶的方向跑過去。
她後面，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也跟著跑了過去。
霍驍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他站在操場中間，看著那兩個女生跑過去，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聶蝶。
霍驍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那瓶水，又看了看懷裡的那瓶。
他有些頭痛了，感覺今晚可能真是沒睡覺影響了他的一些思維。
霍驍把那瓶水從懷裡抽出來，攥在手裡，兩瓶並排。
他盯著它們看了兩秒，覺得自己挺沒勁的。
霍驍繼續往班級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把那兩瓶水一起塞進了褲兜里，兜口撐得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