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劍屏應約去找蔣子安。
蔣子安見他換了身衣服,揶揄道:「我以為表哥佳人在側,顧不上我這邊兒了呢。」
方劍屏眼神掃過去:「再拿她玩笑,我剝了你的皮。」
「哎哎,表哥,別生氣啊!」蔣子安快步趕上,「你真要娶寧姑娘?漂亮是漂亮,可到底不相配啊。」
「你是侯府獨子,日後承襲爵位,偌大個家業、上上下下近千號僕從,她如何能幫你執掌起來?屆時免不了家宅不寧。」
「表哥,你可想清楚了。」
「囉嗦。」
方劍屏舉起長弓,一箭正中靶心:「我娶她回來不是當管家的。」
蔣子安噎了下。
你厲害,二十年不近女色,碰到一個就被吃得死死的。
復又到他身側繼續勸說:「好,表哥願意護著,是她的福分。可你總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若是外出征戰,她一人在家恐難以立足啊。」
「況且——我瞧寧姑娘率性天真,不像甘為附庸、樂得相夫教子之人,表哥替她決定好一切,她可情願?」
哪壺不開提哪壺。
方劍屏鬆開手,一支箭「咻」地飛出去,歪了。隨即耐心告罄,拉開弓快速將幾支箭射完。
「還練不練了?」
「練!練!」
等把聒噪的蔣子安折磨得精疲力盡,癱在地上再也起不來,方劍屏拍拍手嘲諷了句「沒用」,隨後抬步離開。
回到營帳時寧嫿仍在安睡,像只剛誕生的小動物,活在一片無憂無慮的空間裡,將世俗的規則隔絕在外。
很多時候在他看來,「橫衝直撞」這個詞,比起用來形容自己,更適合形容寧嫿。
明明不想惹事,卻總沉不住氣,即便猶豫,最後依舊會按照她自己的意願做事,哪怕會為人詬病。
明明很討厭他,在西峰的樹林裡遇到紅衣教徒時,卻想都不想從樹上跳下來幫他,哪怕她根本不會武功。
方劍屏有身為定北侯世子的自覺,所以嬉笑怒罵、恣意張揚。
那麼寧嫿呢,她是以什麼為倚仗不計後果地做事?還是她就那麼傻,傻到看不清任性之後的代價。
方劍屏摸摸她臉頰:「如果你和別人一樣就好了……」
如果你足夠貪婪,那我可以用金銀財寶引誘你,不必再束手無策。如果你足夠軟弱,那我可以用卑劣的手段困住你,不必再怕你因此恨我。
但事實是,你的軟弱恰到好處只會讓我心軟,你的貪心我也覺得可愛只想給你更多。
寧嫿,我該怎麼辦啊……
寧嫿夢中感覺臉頰痒痒,睜開眼見他跟個木雕似的坐在旁邊,胡亂抹開臉上的碎發,有氣無力地問:「你幹嘛……什麼時辰了?」
「酉時了,回去吧。」方劍屏朝她伸手。
寧嫿抓著他幾根手指坐起身來:「哦,好……稍等會兒,我使不上勁兒。」
方劍屏見她鬆開手,用自己手腕撐在榻上恢復狀態,冷眼看了片刻,然後將人抱起。
「別磨蹭了,早點回去找個大夫給你瞧瞧。」
「啊?」
寧嫿動動胳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反正渾身沒勁她也懶得走……但回去看大夫是幹什麼?
「啊什麼啊?別人睡醒都是精力充沛的,你睡醒像在外頭跑了一下午馬,身體虛成這樣,不找大夫找誰?」
原來這是體虛的表現啊,她一直以為人人醒來都是疲憊不堪的。
然而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通還要嘴硬:「就算是,那過會兒便好了,又不是什麼大毛病……你——」
「再犟給你扔地上。」
「……」
回到別院,大夫找來,給出的診斷果然是陰陽兩虛、氣血虧損之類的老話。
這幾個詞都快跟了她十年,能治早治好了。寧嫿習以為常,沒太放在心上,只重點問了些關於生育的情況,得到答案是難以受孕之後,一顆心才算放下。
方劍屏倒是追著大夫問這問那,越問臉色越差,等到開完藥將人送出院門,返回屋裡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瞪著寧嫿。
「……我惹你了?」她瞪回去。
「你沒惹我?」方劍屏笑了聲,靠近將她堵在凳子上。「你告訴我公儀修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把你身子糟蹋成這樣,你還願意嫁給他?」
雖然但是,時至今日,這種事情真的沒有掰扯的必要了。
「與他無關。」她敷衍道。
「無關。你的意思是,不是他害的?」方劍屏鍥而不捨,「呵,寧嫿,你是不是直到現在還對公儀家一無所知,就算不是他害的,他想治好你也並非難事,為什麼沒有呢?」
寧嫿推了他一把叫他讓開:「你問我我問誰,能不能別提他了!?」
煩死了!
她都能過去,這些人怎麼就過不去了?
翻來覆去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除了讓人糟心還能起到什麼作用?
真是一天天除了給她添堵,沒別的事做了!
「寧嫿,你就是偏心!公儀修不管你的身體,孟穹則給你下蠱,你只會沖我撒氣!」
「我就是只會沖你撒氣怎麼了!受不了你把我趕出去啊!!」
兩個一言不合又吵起來,錦繡在門外聽見動靜,忙端著托盤進來適時打斷道:「世子消消氣。方才奴婢聽大夫說姑娘心緒不寧、憂思成疾,可經不得這樣動怒。」
「姑娘也先用些茶湯,藥一會兒便熬好送來了。」
寧嫿不想錦繡難做,先伸手接了,飲了口茶湯下去,果然氣息和順許多,又小聲道了句謝。
錦繡朝她眨眨眼。
方劍屏在一旁看了吃味,但總算從怒氣中稍作清醒,注意到寧嫿沒有血色的臉,儘管恨得牙痒痒,也忍住未再拈酸吃醋。
等藥煎好送來,看寧嫿一口飲盡,又開始心疼她喝藥多了已成習慣。
嘴黏著不願張口,腳也黏著不願離開。
錦繡見兩人吵不起來了,便行禮退下。寧嫿要沐浴休息,也緊跟著起身趕人。
方劍屏抓住她的手:「……」
僵持了一會兒,直到寧嫿又蹙起眉。
他低頭抵在她肩上,說:「別生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