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嫿把帘子掀開,將蒲公草攤在案几上曝曬。
「真希望下次一睜眼就到了永嘉府啊……」
之前雇的車夫於上個驛站撂挑子不幹了,葛三郎便來給她趕車,聞言笑著接話道:「快了寧娘子,還有十日便能到永嘉府。」
「那太好了!到地方我請你吃最貴的酒樓,慰勞你這段日子替我趕車。」
葛三郎擦了擦汗直爽一笑:「不用寧娘子,多虧你之前給我的金瘡藥,我腿上的傷才及時止住血,不然要出大毛病呢。」
「而且我現在傷了腿沒法兒長時間走路,來給你趕車是件好事,我們鏢頭也同意的。」
「你受傷了?」寧嫿坐直身體。
「嗯,前些天和歹人搏鬥時被砍了一刀在右腿上,沒傷到要害。」
「那你……」
寧嫿想了想,腦子裡只回憶起零星幾個醫生包紮的片段,不敢托大拿葛三郎的腿做實驗,便說:「那等這蒲公草曬好了,我分你一把。」
「若是傷口生了瘡瘍,在野外找不到大夫可以用這個泡水喝,有清熱解毒的功效。」
葛三郎也知道路途中養好傷口的重要性,沒有推讓,道:「姐夫說得極對,娘子是最好相處的爽快人,大恩不言謝,三郎記著了。」
又半旬過去,期間姚少庭沒有審問秦無念或是寧嫿。
一則能招來這樣的禍事,說明絕非常人;二則能使出禍水東引的手段,說明絕非善類。
如今大家同為一根繩上的螞蚱,便是清算,也不該選在人皆朝不保夕之時。
嘗試過各種迂迴線路,殺手卻還是無孔不入後,姚少庭選擇直接走官道,以不變應萬變。
一次出行,好似跋涉了千山萬水。
在所有人為即將抵達永嘉府而歡喜時,卻遭遇了規模最大的一場刺殺。
殺手埋伏在進入永嘉府的最後一條幹道,堂而皇之到讓人懷疑這世上還有沒有王法。
處處刀光劍影,寧嫿坐在馬車裡緊握匕首,葛三郎在外駕車躲避追來的殺手。
她掀開帘子向後看,兩個人,騎著馬。
連她這樣的無名小卒都要窮追不捨,看來他們的任務是要把所有人滅口。
馬車肯定跑不過馬,這麼拖下去只會把自己拖死。寧嫿十指陷入掌心,掙扎片刻從包袱里拿出孟燼給她的小木盒,打開最下面的夾層,裡面躺著兩個特殊材料製成的瓶子。
「吁——!」
一支冷箭射來,葛三郎被迫勒停馬車:「娘子,待在車裡別出來!」說完便抓起長刀下馬。
寧嫿來不及阻攔,連忙掀開車簾查看情況。
只一眼她便知葛三郎贏不了。
因為那兩名殺手俱是武者,打鬥間周身真氣溢出,根本不是葛三郎這樣的庸人能夠匹敵的,何況他的腿傷還沒好。
寧嫿找準時機跳下馬車,將白灰灑在對方臉上,拉著葛三郎避開迎面一擊。
「跑!」
「娘子?!你怎麼——」
葛三郎被寧嫿的貿然出現嚇得心驚肉跳,不敢耽誤時間,落後她一個身位,握緊她的手朝身側樹林跑去。
兩人在樹林之中狂奔,期盼著殺手眼睛失明而放棄追逐。
直至胸腔無法再負荷沉重的呼吸,寧嫿深吸一口氣喘息道:「三郎…你馬上…找個地方掩住身體…!我來對付他們!」
葛三郎以為自己耳朵出現了幻覺,奔跑中瞪大眼睛看向寧嫿:「娘子?」
「聽我的!就是現在!!」
寧嫿一腳將他踹進草叢,轉身躲在一棵大樹後掏出特製小瓶。
剛站穩腳跟一隻手便擰上了她的脖子。
她瞬間抬眸與之對視。
眼中猶如望向死人般的冷漠讓殺手動作一頓,迅速回過神來將要施力,忽有片片金粉從天而降。
殺手目光隨金粉落下,發現自己的手臂消失了。
另一個殺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青天白日之下由活生生的人化作虛無,僵在原地忘了動作。
寧嫿看過去:「還不走嗎?」
「你該殺誰便去殺誰,我們這些人不過是個陪襯罷了,何必趕盡殺絕?」
她此刻是色厲內荏。方才的手段只能用一次,因為粉末需要撒到對方身上,一旦對方生了戒心有意避開,那便無濟於事了。
好在另一個殺手被剛剛的場景所震懾,聞言深深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寧嫿卸下一口氣忙跑到草叢裡去扶葛三郎。
剛蹲下帶著真氣的掌風便刮至耳邊。
這一掌應是用了十成功力,掌風經過之處草木盡數折斷。
「咔——」
寧嫿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葛三郎替她擋下了這一擊。
對殺手來說,不留活口便是不留活口。完不成任務一定會死,和這個手段詭異的女人爭鬥卻還有一線生機。
對現在的寧嫿來說,這個人必須死。
她像兔子般彈起,死死抱住殺手拍出還未收回的手掌,借力直直摔進對方懷裡。
殺手身軀一震以為她要揮灑粉末,立刻又想到二人距離如此之近,此女必不可能冒著波及到自己的風險揮灑。
那這是——「呃……」
他低頭看向自己腹部,裡面插著一支匕首。
寧嫿雙手握著匕首捅進又拔出,循環往復,直到殺手的身體像倒塌的房屋一樣轟然潰散。
葛三郎看著近乎瘋魔的寧嫿,艱難發出了聲音。
「寧娘子……別、這樣……」
寧嫿神智被片刻喚醒,連忙去摸自己腰間的荷包,從裡面取出一顆白玉佛珠。
「寂光說這可以救命……要怎麼用、到底該怎麼用……這不是玉……是蠟!這是蠟!」
她瘋狂用指甲去摳珠子表面的蠟層,裡面一定是藥,吃了葛三郎一定會好的!
可蠟層堅硬,她將指甲劈折也只弄下來一點碎屑。
「來不及了、要用火融化……火……」
「火…嗚嗚……」
葛三郎努力握住她流血的手:「娘子……停下吧,我不成了……」
他的目光垂至胸口:「裡面東西,勞煩、幫我…咳……交給長姐……」
「娘子、別傷心……」
「不救娘子、我也…活不了……能救娘子……很、好……」
心脈碎裂藥石無醫,葛三郎只是說了幾句話,口中便持續不斷吐出鮮血,然後渾身抽搐很快沒了氣息。
寧嫿抱著葛三郎的屍體跪在地上,閉上眼,眼淚洶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