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愈往高走,底下山谷積聚的白色霧氣愈發濃稠。由靜至動逐漸甦醒,再一點一點向外擴張,覆過奇松怪石,沿著山壁攀援而上。
行至山頂正值卯時二刻,有雞鳴聲響起,天光破曉隨之綻開第一絲曙光。
霧海也開始燃燒,金色波濤滾滾翻湧,一層卷著一層向崖邊襲來。
寧嫿情不自禁後退一步,為這雲海奇觀的磅礴氣勢所折服。待到心緒平定,伸手掬起一捧「仙氣」,可惜剛觸及掌心便化作千絲萬縷消散。
直至太陽完全升起,雲海緩緩下沉,山巒也重新展露真容。
半個時辰里見證了一場虛實交替的夢幻,所有人皆嘆不枉此行。
賞完景幾人在峰頂的迎客亭休息,寧嫿托著下巴嘆了一口氣。
秦無念問她在想什麼。
寧嫿眨眨眼,睫毛撲閃撲閃的,一看就是準備編瞎話。可不編也不行啊,她總不能說想要一個照相機拍幾張照留念吧?
「唉,我就是有些遺憾,這樣的景色如果能記錄下來該多好。」
「簡單呀,」姚舒宜朝正在煮茶的小廝招招手,「順子,給寧姐姐取一套筆墨紙硯來。」
順子恭敬應了聲,從行囊中取出紙筆鋪陳在石桌上,然後換桃夭來洗筆磨墨。
寧嫿姿勢僵硬地接過毛筆,目光挨個兒從三人臉上划過,失望,沒一個打算拯救她畫技不佳的窘迫。
自己來就自己來!
她於腦中快速構思一番,便低頭專心揮毫潑墨。
下筆連貫如龍飛鳳舞,半點兒阻塞都無。不知道的以為有什麼絕世畫作即將誕生,結果靠近一看,發現她只是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圓。
怪不得運筆如神呢。
「寧姐姐,你畫這麼多石頭是幹嘛呀?」
姚舒宜問出了眾人心中所想。
寧嫿神秘一笑:「猜不到了吧?你們先坐下,一會兒畫好了我再喊你們瞧。」
她這樣信心滿滿,大家嘴上不說,心裡俱是十分期待,一人捧了杯茶安靜等她畫完。
然而寧嫿每個行動都出乎他們的預料。一盞茶剛剛下肚,過去不到兩刻鐘,她便直起身說自己畫完了。
便是畫聖在世也沒有這樣快的速度啊?
姚舒宜第一個湊過去看,才發現之前那些圓圈原來畫的是他們幾個的腦袋。
圓圓的腦袋,配上和腦袋一樣大的短小身體,初看很是奇怪,看久了居然有幾分可愛。
每個胖小人還畫了簡單的髮型和衣服作為區分。
明顯能夠看出,立在山道最頂端的,是挽著彼此手臂的寧嫿和姚舒宜,後面跟著秦無念與姚少庭,連綁著雙丫髻的桃夭和背著大行囊的順子都在圖上。
正是他們一行人爬山時的場景。
姚舒宜越看越覺得喜歡,毫不吝嗇將寧嫿誇獎一通,央求她將這幅畫送給自己。
寧嫿答應得很爽快,並且突發奇想提議道,他們四個可以一人畫一幅畫,然後相互贈送,不正是這次同游最好的紀念?
三人皆興致盎然地同意參與,於是一個以畫為契機的禮物交換活動便開始了。
除去寧嫿已經送出去的,姚舒宜畫了一幅《雲岫千重圖》送給姚少庭,姚少庭則以一幅《萬壑騰雲圖》贈與秦無念,最後秦無念的《九霄煙客圖》便傳到了寧嫿手裡。
九霄煙客為凡人化仙遨遊雲海,灑脫之風躍然紙上,有景有人,山水人物相得益彰。寧嫿沒想到秦無念畫技如此精湛,她喜歡極了這幅畫,抱著捲軸說要好好珍藏。
秦無念見她下山的時候還抱在懷裡不撒手,笑問道:「新鮮勁兒還沒過?」
寧嫿用力搖頭:「沒!有!」
「這種感覺真好。美好的記憶被留在紙上,只需打開翻閱便能回憶起今日情景,天高海闊,攜手同游,無論將來身處何時何地,看看這些,也總能生出一分慰藉和希望。」
她行走在陽光下,周身卻不是浮於表面的光亮,那光芒自內心深處透出,讓人看著便嘴角不自覺上揚。
四人色彩各有明暗,秦無念站在她身側,一身靜寂的冷白與她形成最強烈的對比。
「小嫿啊……」
意味不明的嘆息之後,是溫潤如常的面具。
「從這裡下山要走半個時辰,真不要我幫忙拿會兒?我保證毫無防損的將它帶回家。」
「嗯——不要。」
秦無念繼續道:「弄壞了賠你三幅。」
嗯?聽起來可以啊。
寧嫿仰起頭,笑靨如花地挽上他手臂:「不要你賠。弄壞了,以後每去一個地方,你都要幫我畫一幅畫。」
秦無念笑:「不弄壞也畫。」
「真的啊?那說好了,你不許反悔!」
「不反悔。」
「啊……那我豈不是無需史官提筆,也能有自己的平生傳記了,還是圖畫版的……」
寧嫿一拍手掌,自由戀愛就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