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兒,許久不見。」
一人身穿墨黑玄袍,一頭白髮如雪如霜,唯有那一雙鎏金色的丹鳳眸帶著幾分鮮艷的色彩,讓這半呈魂體的「人」看起來沒那麼生硬。
青年站在幕塵弈的對面相望著,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面容,可那雙本應浸滿寒霜的眸此時卻溫柔似是春江水。
青年有著與天道一模一樣的容貌聲色,可一舉一動間氣質神色天差地別,宛若兩人。
幕塵弈看著祂,喉間乾澀,緩緩吐出一句。
「大人,叫錯了,是塵弈。」
青年一愣,好看的丹鳳眼似笑似哭,半晌,無奈的搖了搖頭。
春日的暖風醉人,吹起青年玄袍一角,擦過少年鬢角墨發,卻只留下絲絲涼意。
曦憫苦笑開口,看向幕塵弈的眼神中也少了幾分期喜:「幕兒,你明知道的,祂不是我。」
只是話畢好一會兒,幕塵弈依舊一言不發,曦憫才終於放棄似的嘆了口氣,看著幕塵弈心口的位置感嘆道:「你就這麼怕我傷他,連心頭血都取給了他。」
幕塵弈掩眸,聲音少見的冰涼疏離:「不敢,大人慎言。」
其實世人只知天道,卻不曾知道天道曾經也有過名字。
他姓曦,單名一個憫,悲天憫人的憫。
他出生於太古鴻蒙之時,一個人,看盡了玄麼界的春夏秋冬。
直到後來,一個又一個神靈的誕生,讓他的玄麼界熱鬧了起來。
先天神誕生也如孩童慢慢長大,他一個人,帶大了所有的先天神。
他很喜歡那個排列第七的少年,雖然那個小白糰子從小就不太愛搭理人。
卿芯晏是異瞳,一隻青瞳描繪世間千顏百相,一隻金瞳道盡靈界權勢交錯。他比任何人都要知道曦憫的好,也同樣,在他成為祂時,卿芯晏比任何一個人都要痛恨天道。
曦憫看著自己一閃一閃漸要消散的魂魄愣了愣,釋懷似的看著幕塵弈笑道:「你看,我也沒能力害小七了。」
「幕灼,去幽界找卿濯漣,小七給了你靈血,只需一股助力你所有的記憶便都能恢復,包括修為,以及……卿濯漣身上,有你要找的,小七的、他們的元神。」
「你知道為什麼你們九個下界轉世後修煉如此容易嗎,因為你們本質上,不是在修煉出修為,而是在修煉一步步恢復修為。至於為什麼你們都到了瓶頸無法突破……因為元神缺失。」
「幕兒,去幽界,拿回你們的東西。」
*
「卿、卿蕪離,你沒事吧……你可別在我這齣事啊,不然卿芯晏問起來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沈穆殷看著原本趴在木桌上睡覺的睡的好好的忽然開始靈力暴動的卿蕪離打了個寒顫。
這祖宗咋了???
沈穆殷蹙著眉,修長而白皙的手虛虛的搭在他肩上,靈力貫徹少年經脈的那一刻,卿蕪離猛的睜開了雙眼,嚇得沈穆殷一激靈。
紅髮少年周身靈力化成狂風,逼退一切想要靠近之物。眉心封印此時轟然碎裂,那把世上僅存的上古神兵緩緩自此凝出。
墨紅色的劍身反射著來自春日的靄靄陽光,少年眸中無神,微顫的手卻是堅定的握上了劍柄。
「以我神魂……」
少年聲音褪去往日那般稚氣,果決而堅定,淡褐的眸子在那一刻像極了卿芯晏。
一樣的沉穩,一樣的凌厲。
「鑄我神兵。」
「以吾血肉,貢吾神靈……」
此刻,少年眉心那道為保護他而設下的封印徹底崩解。
神兵滄戈,劍靈已復;以主血肉,供其亘古。
「卿蕪離……」沈穆殷一頭白髮被吹散,一雙海清眸中只容著少年的身影。
卿蕪離身形本就清瘦,加之凶劍,更顯脆弱。
他一身紅衣獵獵,由靈力而散發的狂風將少年圈在中心,無人可近。
少年聽見沈穆殷淺淡的呼喚聲,僵硬的抬起頭來,無神的淡褐眸在此時顫著,擠出了一絲清明,一絲光亮。
狂風漸散,少年略顯迷茫的握著劍與髮型毛躁的沈穆殷遙遙相望。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只是感覺一種無法言說的酸脹感縈繞在心尖,每一次心臟跳動,都是將那怪異的感覺傳到身體各部。
「沈穆殷……」他聽見自己啞著嗓子喊道,喊的輕也顫。
他覺得臉頰似有水滴划過,可他不敢抬手,他怕那是淚,又怕那不是淚。
無垠秘境幻境一游,身世爭議在剛剛徹徹底底給了他一個難受的答案。
沈穆殷原本想說的「你又在搞什麼鬼啊喂」在看到少年眼角劃下的淚時被徹底堵在的嗓子眼裡,幾度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
他或許……知道卿蕪離為什麼流淚了。
因為沈離;
因為卿芯晏;
因為沈邱曉。
他來自人界,卻身懷妖血。
他活在妖界,卻註定要離去。
他是沈家的幼子,可他被卿芯晏帶大,自小受他庇護,交摯友,結恩仇。
他本就應活在妖界。
可如果那樣……
生育之恩又要怎麼算呢?
沈邱曉代他易不薄……
「卿蕪離……不要去想,無論妖界人界,你始終是卿芯晏的弟弟,是我們的摯友。」
「這些事,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沈穆殷聽見自己說道。
他環著少年的肩,手掌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道。
——「逍遙道……不見得。」
沈穆殷耳邊突然想起姬祝俞的聲音,蒼老、無奈。
——「以兩恩拘束困此逍遙子……天道,你好狠的心。」
養育之恩、生育之恩。
孰大孰小,誰又分的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