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震天的臉色隨著亓晏的話愈發難看，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沒有。」亓震天聲音沙啞，那張和亓晏六分相似的臉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鋒利。
歲月沒有過分苛待他，反而賦予他一種沉澱後的冷峻，眉宇間的銳利被時間磨得內斂，卻更顯壓迫感。眼角帶著淺淡紋路，不深，卻足夠讓人看出他並非未經世事的年輕人。
「亓晏，我是你爸，我怎麼會想要害你？」
亓晏歪了歪頭，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讓滿室的血腥氣都凝固了一瞬，他的睫毛上墜滴細小的血珠，隨著輕顫簌簌落下。
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可您先前的所作所為就是在害我，不僅在害我，更是在害他人的一生。」
「我是您的兒子，您算計我，我們打斷骨頭連著筋，我不會恨您。」亓晏的視線偏過頭，看著因大受刺激而害怕到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女妖，「可是她呢？」
「您把無辜的人牽進來，別人的一生要是被毀了，我該怎麼去償還？」
「償還得起嗎？」
亓震天時刻關注著他的情況，緊皺的眉從始至終就沒有鬆開，「這不一樣！你明明知道我們妖族從來不在意這個。」
「是嗎？」
亓晏輕聲反問：「那您當初拒絕族裡的安排，一意孤行非要娶我媽是為什麼？」
亓震天瞳孔驟然緊縮。
「我媽意外去世後這麼多年，您頂著壓力死活不肯再娶再生，又是為了什麼？」
一句句逼問宛如鑽心利刃，精準地刺進亓震天最脆弱的軟肋，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花瓶。
瓷片碎裂的聲音中，亓晏的聲音依然平靜：「因為您愛我媽。」
醫療師趁機想要靠近，卻被亓晏一個眼神釘在原地，他的妖核在體內發出危險的嗡鳴，那是自爆前的徵兆。
「您不該剝奪我愛人的權利，我也愛他。」
亓晏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就像您愛我媽一樣。」
誠然，妖族在某些觀念上與人類的是非觀有著很大差別。譬如人類法律的一夫一妻制，在妖族並不能完全適用。
妖大部分隨心所欲慣了，多的是露水情緣。
互相看上，一拍即合，當晚就能摟著一起上床。
睡完樂意當朋友，咱們就當朋友，不樂意當朋友，就一拍兩散。
很少有妖願意為了一棵樹而放棄整片樹林。
能願意登記結婚和固定伴侶生活在一起的妖，絕對是愛的深沉。
是以，上床這種在妖眼中跟吃飯喝水沒什麼區別的日常需求，只要雙方願意，完全不需要談什麼負不負責。甚至有一些怕對方強要對自己負責的，睡完之後眼都不敢閉，提上褲子、裙子就跑了。
——婚姻是妖族的墳墓，結婚登記，往後餘生就只能睡一個，請務必慎重慎重再慎重。
這句話是被刻在妖族婚姻登記法典上的。
可這種觀念卻絕對無法說服亓晏。
因為他本身就沒在這種世界觀里長大。
父母的言傳身教，是孩子學習成長的第一模板。
美好專一的深情戀愛範本在前，實在培養不出對感情不專，風流成性的浪蕩子。
房間裡空氣靜的仿佛被抽乾。
亓震天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血泊已經蔓延到亓震天的鞋尖，這位叱吒多年的掌權者，此刻像個迷路的老人般佝僂著背。
他顫抖著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僵住。
亓晏沾滿血的手驟然攥住他，用著最後一點力氣道：「我不管您是從哪找來的人，把人好好送回去安撫，明天、明天我會自己上門去道歉，賠禮。如果您還有對我的哪怕一點愧疚，以後就不要再插手任何我的私生活。」
……
後來上門賠禮道歉時，那位受驚的女妖並不在家，是她合租室友開的門：「啊，你找倩倩啊？」
「那不好意思，你來晚了，她昨天連夜訂的飛機票，已經飛往雲陽了，沒有個十年八年是不會回來的，你要找她負責就算了。」
「嗯，不是找她負責嗎？那我剛才可能是記錯了，她其實人在火鍋店壓驚，一會兒就回來。」
聽完亓晏的來由後，合租室友又一本正經地改口：「您真客氣，來都來了，還帶這麼多禮物。」
「嚯！半人高的翡翠擺件！」
「等等，這是什麼？是我想的那個藍鑽項鍊嗎？鑽竟然能有這麼大？是真鑽嗎？」
亓晏點頭，「是。」
哪有賠禮送假貨的。
合租室友一拍大腿，「臥槽，商靈倩這死丫頭又背著我偷偷發財！」
「她大爺的，我真聽了她沒錢的鬼話——她昨晚還三更半夜拉著我賣慘，坑了我一頓火鍋錢，不行！說好的要富一起富，要窮一起窮，我要找她這個逼算帳！」
合租室友當即掏出手機怒打電話，亓晏就站在一邊被迫聽了全程。
「臥槽商靈倩你個傻逼發財不告訴我是不是？」
「你大爺的，我真信了你的邪，你昨天晚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說自己遇到了對神經病父子自殘，說當時的血腥畫面深深刺痛了你脆弱又敏感的心臟，所以你急需一頓火鍋來安撫自己受傷的心靈，但是你沒錢，所以要我請，我就真請了。」
自動開啟的免提，讓電話另一邊的聲音清晰傳了出來：「是啊是啊，我的心靈真的受到了很嚴重的傷害！
「你知道嗎？當時那血流了一地，我都看傻了，臥槽，我只是貪圖美色，外加賺點外快，我沒想害命啊！結果差點變成命案現場。」
「妖裡面怎麼會有這種死腦筋的傻逼？」
「但凡他說一句不願意，我就自己施法跑了，他被封妖力了我又沒有，我完全可以自己跑的。」
「到現在我都怕他沒挺過去，變成冤魂來找我索命，太可怕了，必須得吃頓火鍋祛祛邪！」
商靈倩小嘴叭叭說了一堆，突然反應過來什麼——「等等，你剛說什麼，你說我發財了？」
「老天爺終於認識到我是它的孫子了嗎？」
「是我前兩天買的彩票中獎了？還是有什麼頂級大富豪上門提親了？又或者是我上周救的那隻小貓，其實是某個財閥家的少爺，它化成人形來找我報恩了？」
合租室友冷笑一聲，「真好，我要是有你一半的想像力，我現在寫小說就不會餓死了。」
說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亓晏，「是個帥哥，不認識，長得挺好。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說上門來給你賠禮，然後給你帶了五件套的黃金首飾、半人高的翡翠擺件、一條目測至少二十克拉的藍鑽項鍊、海濱之灣的別墅房本、還有個啥啥啥牌子的車鑰匙，不認識，還有……」
合租舍友清清嗓子，「總而言之，你發財了，所以，分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