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舊夢（10）

  可惜這世上從沒有如果。

  幼時的亓晏不知道，為什麼他只是睡了一覺醒來，就沒有了新哥哥，也沒有了媽媽。

  只剩下小姑抱著他不停的流淚道歉，一遍遍的重複著「對不起」。

  為什么小姑要說對不起？

  媽媽呢？

  媽媽不是跟哥哥一起回哥哥以前的家了嗎？她說她今天會回來的呀。

  媽媽呢？

  還有哥哥，哥哥也沒回來嗎？

  亓晏抱著餐巾盒，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替小姑擦拭臉上的淚水，懵懂問她為什麼媽媽和哥哥都還沒有回來。

  「對不起小晏，對不起……我沒能救回你媽媽對不起……」亓韞笙不敢看他的眼睛，滾燙的淚一顆顆砸下，不知道她究竟哭了多久，到最後眼淚都流幹了，血水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是姑姑沒有用，姑姑滅不了那把鳳凰火……對不起，小晏，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亓晏那時候太小，小到大人們做出什麼重大決定事都不會告訴他，因為說了他也聽不懂。

  小到在所有人悲痛欲絕的那一天，只有他還懵懂無知，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小到他後知後覺失去母親時，回想起來的最後一面，自己還在因為媽媽不肯帶自己一起出去而哭鬧，賭氣說再也不要理她了。

  小孩子在氣頭上總是喜歡放些不痛不癢的狠話來威脅大人妥協。

  可這句話並沒能威脅住下定決心不帶他的白瀟月，她蹲下身狠彈了亓晏一個腦瓜崩，看亓晏被彈的一下子跌坐在地後又是雙手捂住被彈紅的頭，又是雙手去捂跌疼的屁股，兩隻手忙的不夠使，顧頭不顧尾，哈哈大笑。

  亓晏沒忍住哇的一下就哭了出來：「壞媽媽！不帶我一起去玩還打我，壞媽媽，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白瀟月又彈他一下，亓晏哭得更大聲了：「剛才還說不要理我，現在不還是理了？說謊的小朋友是會長長鼻子的。」

  亓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沒有變長，但是哭的中途驟停被嚇得打了個哭嗝，很丟臉。於是惱羞成怒，吼的超大聲：「才沒有。媽媽天天欺負我，你是壞媽媽，我討厭你！」

  「討厭我？」白瀟月彎了彎眼，「真的假的？」

  亓晏篤定道：「真的！你老是欺負我，我討厭你，我要討厭你一整年！」

  白瀟月忍笑：「一整年啊，好長哦。又是不理媽媽，又是要討厭媽媽一整年，那你今年過生日，媽媽就不給你準備生日蛋糕和禮物了。哦，還有哥哥，被討厭的媽媽很傷心，可能連歡迎哥哥加入這個家的禮物也不想準備了。」

  「不行！」亓晏急了，不那麼堅定了，「那、那半年。」

  白瀟月故作苦惱的思索：「可是半年也很長呀，媽媽一想到要被小晏討厭半年，就難受的飯都不想吃了。」

  媽媽不吃飯是很嚴重的事情，亓晏的小腦袋瓜轉啊轉，底線跟著一降再降：「一個月，不，一星期。」

  其實最後連一天都沒有。

  亓晏氣性很小，且忘性大。只要稍微哄一哄他，轉頭就會忘了為什麼而生氣。

  或者不管他，晾他一會兒，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白瀟月太了解他了，逗著傻兒子玩了一會，亓晏的氣差不多就消了個七七八八。

  臨走前，白瀟月又搓了搓亓晏的臉，「媽媽和哥哥還有點事要處理，明天就回來，晚上自己睡覺不要踢被子，也不許把床頭燈開一晚上。聽到沒有？」

  「乖乖聽話的話，媽媽明天回來就給你帶莓果蛋糕，不聽話，媽媽就把你打成小蛋糕。」

  聽到會有莓果蛋糕，亓晏的最後一點氣也沒了。

  他乖乖點頭，很聽話的沒有踢被子，也沒有亂開一整晚的夜燈。

  可聽話的亓晏沒等回媽媽，也沒等回媽媽的莓果蛋糕。

  媽媽說話不算數，她會長長鼻子。

  變成一隻長鼻子的狐狸精。

  可惜這也是騙小孩子的，她沒有變成一隻長鼻子的狐狸精，她變成了小小的木頭盒子，裝進了大大的木頭盒子裡，然後永遠的沉睡在了地底。

  親人離世的痛苦不是短暫的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而是覆蓋往後餘生的漫長陰雨。

  雨很小，但它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