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然心中微動，順著老伯的話問了一句：「發生了什麼？」
墓地冷清，平日裡也見不到幾個人來，老伯難得遇見能聊天的人，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上。
「聽說是遭了綁匪，要贖金。那家人把錢給了，可那幫天殺的不講道義，拿了錢也不放人，帶著孩子坐車逃跑。」
他搖了搖頭，臉上皺紋更深了：「結果車子半路出了事，翻下了山崖……孩子當場就沒了，哎，造孽啊。」
「當時這事鬧得還挺大，都上了報紙的，滿城風雨。好好一個家，女兒沒了，夫人受了刺激，聽說後來也……唉，瘋了。真是家破人亡。」
方未然沒什麼印象。那時他正掙扎在生存的邊緣，為了一口飯、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疲於奔命，哪有閒暇去關注報紙上那些屬於別人的悲劇。
他沉默地點點頭，沒再追問，挑好了給母親的白色百合花，道了聲謝，拿著花束沿著潔淨的通道往上走。
道路兩旁不知何時栽種了不少小雛菊，在微涼的風裡輕輕搖曳，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方未然順利找到了母親的墳墓。
雖然公墓有人固定打掃，但不可能面面俱到，總有些疏漏的地方。
方未然母親的墳墓因為許久沒人祭拜，墓碑邊緣生了一圈雜草。墓碑上也積了些許灰塵，方未然仔細地用袖子擦拭乾淨，露出了母親年輕時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笑得溫柔又天真，仿佛世間所有的苦難都與她無關。
偏偏這世上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方未然看著看著，喉頭有些發緊。他其實也快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回過北川，沒來好好看過媽媽了。
將百合花輕輕放在墓前，他蹲下身，點燃了帶來的紙錢和金元寶。火苗舔舐著紙張，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橘色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媽媽，我現在……」方未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匯報一下近況，可話到嘴邊又變得遲疑，「應該，算過得還不錯。」
「我們上次見面，應該還是我剛考上高中那陣，跟你說我擺脫了方應，能自己活著了。後來……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學，雖然沒讀完，但也認識了很多不一樣的人。」
「有一群新的朋友，算是擺脫了過去那堆破事……只是，」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乎被火焰燃燒的聲音蓋過，「可能不能實現答應你的承諾了。」
那個關於安穩、清白、走在陽光下的普通人生的承諾，在遇到黎野，踏入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後，似乎變得越來越遙遠。
「對不起。」方未然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要轉移話題，又像是想尋找一點慰藉：「媽媽，我給你帶了花，你喜歡的百合花，」他試圖讓語氣輕鬆些，「很漂亮，和媽媽一樣漂亮。」
「北川也有很多花，還有海，我第一次見到了海。」他回憶起那片廣闊的蔚藍，語氣里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觸動。
他顛三倒四地說了一通，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表達什麼。也許是這地方的寂靜和面對最親近的人讓他卸下了心防，他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組織語言，說出了一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疑惑：
「我認識了一個……很奇怪的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困惑，「他叫黎野。有時候像個好人，會在我鑽牛角尖的時候，用他自己的方式勸我，讓我別走歪路，做個好人。」
火焰晃動了一下，映得他眼神明滅不定：「但他做事的手段和行為，又活脫脫像個混帳，肆無忌憚，遊走在規則邊緣，為達目的什麼都能利用，太矛盾了。」
「我好像……有些在意他。」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裡漏出來的，帶著不確定和輕微的懊惱，「但是分不清是哪種在意。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覺得跟媽媽說這些有點莫名其妙，卻又控制不住。這紛亂的情緒無處安放，似乎只有在這絕對的寂靜和包容面前，才敢露出一角。
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方未然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墓碑旁，看著火焰將那些紙做的「禮物」一點點吞噬，化作灰燼隨風打著旋兒升起。時間在靜謐中流淌，仿佛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算了，」他再次嘆了口氣，將最後幾張紙錢投入將熄的火堆，「以後未必能常回來了，不過……我會照顧好自己。」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看著母親的照片，輕聲保證，「媽媽，你別擔心我。」
正當他俯身，想用腳將最後那點火星徹底踩滅時，一陣毫無預兆的疾風驟然吹來，捲起地上那些尚未完全燃盡、帶著明火的紙錢，四散著飄向旁邊的墓區。
天乾物燥，怕引起火災，方未然心中一凜，立刻起身追了過去，試圖將那些帶著火苗的金銀紙錢踩滅，然後彎腰去撿拾散落的焦黑紙片。
返回時，方未然無意間瞥見一處與眾不同的墳墓。
這座墓與他處截然不同，被打理得極其精心。漢白玉的墓碑光潔如新，一塵不染，像是每天都有人細心擦拭。墓前供奉著新鮮欲滴的水果和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個顯然是新換上的、造型別致的花瓶，裡面插著一大束嬌艷的白色小蒼蘭。
方未然下意識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沈景瑜。照片是一張七八歲女孩子的笑臉，眉眼彎彎，一片天真爛漫。
瑜，美玉也，玉之光彩。取這個名字，她的父母一定視她如珠如寶，傾注了全部的愛。
只是可惜了，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看著女孩稚嫩的臉龐，方未然心中掠過一絲惋惜。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墓碑角落，那裡刻著立碑人的名字。
當沈明暘三個字清晰地闖入眼帘時，方未然呼吸一窒，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滯了一下！
沈明暘？！
同名同姓嗎？還是……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