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Leo。"混血男人邊走邊說，步速不快不慢，剛好讓秦頌能跟上，"莊園的行政助理。以後有什麼生活上的問題可以找我，工作上的事歸管家管。"
"Leo，"秦頌念了一遍，"你來這兒多久了？"
"三年。"
"三年？"秦頌把書包換到另一邊肩上，快步跟上去跟他並肩走，"那你對這兒很熟了吧？你多大了？看著跟我差不多大。"
"二十五。"
"那你比我大兩歲。Leo哥，你大學學什麼的？"
"酒店管理。"
"那怎麼來這兒當助理了？"
Leo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跟門口的保安有點像，秦頌被他看了一眼，沒覺得害怕，反而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薪資合適。"Leo說，語氣平平的。
"哦。"秦頌點點頭，又往他身邊湊了湊，"那宿舍條件怎麼樣？幾人一間？能洗澡吧？有網沒——"
"單人間和多人間都有，"Leo打斷他，"獨立衛浴，WiFi全覆蓋。你選哪種？"
"單間！"秦頌想都沒想，"單間好，清淨。多人間那種我住夠了，網吧一個月跟十幾個人搶廁所……"他說到一半想起來什麼似的閉了嘴。
Leo沒追問，只是點了一下頭："好，給你安排單間。"
秦頌鬆了口氣。他踩著石板路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草坪修剪得跟高爾夫球場一樣平整，再遠就看不清了，好像有湖水還是什麼的水面在反光。
這地方大得離譜。
"管家姓張，"Leo邊走邊說，"明天早上八點，他會安排人帶你熟悉花園的工作範圍。今天你先休息，認認路。"
"張管家多大年紀了？五六十？"
"五十七。"
"看著不像。"秦頌嘖了一聲，"精神頭真好，我剛看他在門口站著，腰板比我都直。"
Leo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拐過一片修剪成圓球狀的冬青叢，前面出現了一排三層的小樓。外牆刷成米黃色，屋頂是紅瓦的，跟主樓的巴洛克風格不同，看著樸素多了。
"員工宿舍。"Leo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他，"二樓最裡面那間，靠窗的。床單被褥都在柜子里，自己鋪。"
秦頌接過來，鑰匙是銅色的，上面貼了個小標籤寫著"201"。
"不客氣。"Leo說，站在原地沒動，"有事微信聯繫，我推給你一個群名片。"
秦頌點了點頭，推開了宿舍樓的門。
門裡面是條走廊，白牆白地磚，乾乾淨淨的。走廊盡頭是公共廚房和洗衣房，門都開著。
秦頌找到101，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門開了。
房間不大，十幾平。
一張單人床靠牆，床墊上套著白色的保護罩。對面是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有個小衣櫃。獨立的衛生間在門旁邊，瓷磚貼得整整齊齊，淋浴頭鋥亮。
秦頌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書包從肩上滑下來落在地上。
"操。"他小聲說了一句。
比網吧那個卡座強一萬倍。
他把包扔在床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對著花園的方向，再遠處是主樓的一角，米白色的牆面在樹影里若隱若現。
秦頌退回來，從書包里掏出充電器，彎腰在床頭櫃後面找插座。
插上電摁了開機鍵，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鬆弛下來，往床墊上一倒。
彈簧床墊彈了他一下，他又彈起來，想起床單被褥還沒鋪。
他從柜子里翻出疊得方方正正的白色床單和被罩，拆了包裝抖開。被罩有點大，他塞了半天才把被子塞進去，累得額頭出了層薄汗。
手機屏幕亮了。
秦頌撲過去拿起來一看，是網吧老闆老周發來的消息："到了嗎？"
"到了。"秦頌打字回過去，"我這輩子沒住過這麼好的宿舍。"
"那就好好干，別半途而廢。"
秦頌切到微信，發現Leo推了個群名片過來。他點進去看，群名叫"莊園後勤工作組（勿發GG）"，頭像是一棵修剪成孔雀形狀的樹。
他點了申請加入，然後他把手機往枕頭邊上一擱，翻身仰面躺在床上。
秦頌閉了一會兒眼睛。
累。
從網吧出來到這會兒才幾個小時，但折騰得夠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幾秒鐘就睡著了。
同一時間。
方志明剛把車開出大門，還沒上主路，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單手握著方向盤接通，另一隻手把藍牙耳機戴上。
"葉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葉燼言的聲音傳過來，像剛從什麼安靜的地方走出來。
"進去了？"
"上午送過去的。"方志明說，車速降下來，他靠邊把車停住，"Leo接的人，已經安排進宿舍了。"
"嗯。"
又是一段沉默。
方志明握著方向盤，指腹在皮套上摩挲了兩下。
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響了一聲，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吐息。
"方經理。"
"您說。"
"你這位表弟，"葉燼言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菸過嗓子的沙啞，"看起來挺精神的。"
方志明的手指頓住。
他想起秦頌扒在鐵藝大門上大呼小叫的樣子，想起他看見那輛車的時候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表情！
"是，"方志明說，"他就是太精神了。"
"那挺好。"
葉燼言笑了一聲。
方志明聽不出那笑聲里的情緒，只覺得後頸皮猛地一緊。
"他那張嘴，"葉燼言說，"是不是什麼話都往外說？"
方志明嗓子有點干："……是。"
"怕不怕黑？"
方志明愣了一下："什麼？"
"怕不怕黑，"葉燼言重複了一遍，語氣像是在聊天氣，"關起來之後會不會哭？"
方志明的額頭開始冒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他沒被關過，我不清楚。"
"沒關係。"
葉燼言的聲音淡淡的。
"我幫他試試。"
方志明攥緊了手機。
電話那頭傳來杯盞放在桌面上的輕響，然後葉燼言說了句"辛苦了方經理"，就把電話掛了。
方志明坐在車裡，盯著擋風玻璃前面那條空蕩蕩的私家路，手心裡全是汗。他伸手把空調開到了最低，冷風灌出來吹在臉上，但還是壓不住從脊椎底下湧上來的那股寒意。
他想起來秦頌下車的時候沖他笑，說他人脈廣。
方志明閉上眼睛。
那混小子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