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太陽升起來曬得後背有點熱。艾琳娜把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秦頌看了一眼她的側臉，然後把目光挪開了。
"我去趟洗手間。"艾琳娜把工具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等我一下。"
秦頌點點頭，靠在旁邊的冬青叢上站著，拿手機刷了兩下。
老周沒發消息，方志明也沒動靜，朋友圈裡那些以前一起玩的人發了吃吃喝喝的照片，他看著划過去了。
艾琳娜大概五分鐘就回來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遠遠的就沖他招了下手。
"秦頌。"
"嗯？"
"喝不喝飲料？免費的。"
秦頌把手機揣回兜里："飲料？上班還管飲料？"
"管。"艾琳娜走近了，臉上帶著點疑惑的表情，"不過有點奇怪，以前都是半個月一次，上次才過了四天，又辦。不過反正不用咱們花錢！"
"那走啊。"秦頌把工具一放，"在哪兒？"
艾琳娜領著他穿過主樓旁邊的一條小路，繞過一片冬青叢，前面豁然開朗。
幾棟獨棟小別墅錯落著排在路的兩側，淺色外牆，人字屋頂，尖拱窗上爬著藤蔓植物。
其中有一棟開著門。
門敞著，能看見裡面一樓的陳設。
歐式裝修，淺色護牆板，水晶吊燈，壁爐上方掛了一幅油畫。家具看著就不是普通品牌，沙發扶手雕著花，茶几面是大理石的，紋理很漂亮。
秦頌站在門口沒進去，抻著脖子往裡看了兩眼。
"這些樓都是近幾年建的？"他問。
"嗯，"艾琳娜站在他旁邊，也往裡面看了一眼，"以前只有最裡面那一棟主樓。後來慢慢蓋的，我聽老員工說，現任主人家來了之後才開始動工。"
"現任主人？"秦頌轉了轉脖子，壓低聲音，"這地方的主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猶豫，又像是某種提醒。但她最後只是笑了笑，推開那扇敞開的銅門，側身讓了讓。
"進去就知道了。"
秦頌吸了吸鼻子，邁步走了進去。
他什麼都不知道。
………
下班。
秦頌把工具歸攏到倉庫里，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
艾琳娜已經在門口等他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光映著那張混血的臉。
"明天還這個點？"秦頌走過去。
"嗯，"艾琳娜把手機收起來，沖他笑了笑，"早上八點花房集合，走了。"
她擺了擺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步子輕快，馬尾辮在腦後晃悠。
秦頌站在倉庫門口看了兩秒她的背影，然後收回目光，往食堂走。
秦頌端著托盤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邊吃邊刷手機。
朋友圈裡沒什麼新鮮的。以前那些狐朋狗友還在發宵夜、發酒、發新鞋，他一張張划過去，沒什麼想點讚的。
吃完了把碗一推，他靠在椅背上翻相冊。
下午拍了不少照片。玫瑰，紅的粉的白的，特寫拍出來嬌艷欲滴。還有那叢紫色的鼠尾草，背景虛化之後跟油畫似的。
他在裡面挑了三張，編輯了一下，發了條朋友圈。
配文："新工作，新生活。老闆說好好干年底給發紅包，我信了。"
定位他想了想，沒加。
發出去不到五分鐘就攢了好幾個贊，底下評論清一色的"在哪工作。" "發財了帶我一個"。
秦頌一溜回過去"保密""不能說""回頭再說"，嘻嘻哈哈的沒個正形。
老周給他點了贊，沒說話。
秦頌鎖了屏，把手機揣兜里，站起來回宿舍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躺在上面跟陷進雲朵里似的，反而哪哪都不對勁。
他把手機摸過來看了一眼，十一點四十。
又刷了半小時短視頻，越刷越精神。
秦頌穿了件外套，趿著拖鞋推門出去了。
夜晚的莊園跟白天是兩個世界。
路燈隔得很遠，光暈一坨一坨地落在石板路上， 草坪上的自動噴灌已經關了，水珠凝在草葉上，月亮照上去亮晶晶的。
遠處主樓的輪廓藏在樹影后面，幾扇窗戶還亮著暖色的光，但這個點也看不太清了。
秦頌沿著主路慢慢走。
他沒想著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睡不著出來透口氣。夜風涼絲絲的，裹著草葉和泥土的氣味。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他在一座小橋前面停了下來。
橋對面是一條小路，盡頭消失在黑暗中。
小樹林。
秦頌站在橋頭往那邊看了兩眼。林子不算密，月光能從樹冠縫隙里漏進去，小徑蜿蜒著往深處去了，看不清盡頭是什麼。
他站那兒看了兩秒。
說實話，有點好奇。
這莊園太大了，白天他活動範圍就花房和草坪那一塊，其他地方什麼樣壓根沒見過。這林子看著也不大，走一圈估計也就十來分鐘，轉轉就回來。
他踩上了橋。
石板橋面涼涼的，隔著拖鞋底都能感覺到。他走過去幾步，光線暗了不少，但還能看清路。
秦頌掏出手機，摁開錄像。
"兄弟們，深夜探險。"他把鏡頭對著前面的小路拍了一圈，壓低聲音說話，"看見沒，這莊園後面還有片林子，我來瞅瞅裡頭有什麼好東西——"
畫面晃動了兩下，全是樹。
他錄了十幾秒，感覺沒意思，正要摁停時，手機里忽然撞進來一聲「救命。」
人的慘叫！
秦頌手猛地一抖。
求救聲還在持續，從林子深處傳過來的，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尖銳的、從肺管子最底端擠出來的那種，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喉嚨又放開。
然後是一聲槍響。
砰！
那聲音沉悶又脆，在安靜的夜裡炸開，震得空氣都跟著顫了一下。秦頌的心臟跟著那一響劇烈地抽動了一下，手指一滑，手機差點脫手摔了。
他猛地蹲了下去。
腦子裡什麼東西轟的一聲炸開了。他蹲在樹底下，後背抵著一棵粗壯的樹幹，大氣不敢喘。
手機屏幕上錄像還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