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燼言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你比以前聰明了。"
"我以前也不傻。"秦頌說，"我就是貪。"
"現在不貪了？"
"現在知道貪的後果了。"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舞台上的樂隊已經試完了音，主唱把撥片別在話筒架上，彎腰跟鼓手說了句什麼。歌舞團的女生們重新排了隊形，在台側站成了一排，手裡多了幾把道具扇子。
葉燼言看著秦頌的側臉，"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你來這兒的第一天晚上，跟你在樹林裡打招呼的那個人——"
秦頌猛地轉頭看他。
"是我。"
雖然早就猜到了，但聽到他親口承認，還是會感到毛骨悚然。
"你——"
"嚇到你了嗎？"葉燼言微微歪了下頭，"那天晚上我以為你只是睡不著出來散步。後來你去了猛獸區，我就跟過去了。"
"你把我壓在地上——"
"我沒傷你。"葉燼言打斷他，語氣還是那麼輕，"我是嚇你了。但你的臉是你自己蹭在樹皮上的，不是我刮的。你的手機屏是你自己摔在地上的，我只是幫你撿起來了。"
秦頌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腦子裡那團線全理清了。
蒙面人知道他的年齡、知道他學醫、知道他姓什麼。
蒙面人說"別再來了。"因為他知道秦頌是員工，不想讓他死在自己的林子裡面！
聲變聲器底下的笑是玩味！是看著一隻不聽話的小動物在自己領地里橫衝直撞的趣味。
"你到底想幹什麼？"秦頌的嗓子啞了。
"現在全告訴你，你明天就跑了。"葉燼言說，端起那杯飲料又喝了一口，"不急。"
旁邊的音響忽然響了一聲，調試音過了，正式的背景音樂切了進來。
主唱站到了話筒前面，身後的鼓手敲了一組節奏，貝斯跟了進來，整個包廂的氛圍驟然從閒聊切換到了演出開場。
歌舞團的女生們上了台，扇子在燈光底下抖開，金粉簌簌地落下來。音樂聲大起來了，鼓點和貝斯混在一起灌滿了整個包廂。
艾琳娜在旁邊已經舉起了手機，鏡頭對準了舞台。
秦頌坐在沙發里，肩膀挨著葉燼言。音樂聲震著他的耳膜，金粉落在他膝蓋上，亮晶晶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葉燼言靠著沙發靠背，姿態鬆弛，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看不出情緒。
他的右臂沒有挪開 ，緊挨著秦頌的左臂。隔著兩層薄布料，溫度一寸一寸地滲過來。
秦頌轉回頭，看著台上的表演。
主唱的嗓音在副歌部分拔高，高音利落地劈開空氣。歌舞團的扇子在燈光下轉出一圈金色的弧線，金粉散落在空中，像被攪碎的光。
秦頌在想一件事。
剛才他跟葉燼言說"不想被賣第二次"的時候，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是意外，是不習慣被人拒絕？還是被看穿了意圖？
秦頌把那杯化了的檸檬水端起來喝完了。
表演還在繼續。
第二首歌是首慢歌。
主唱把夾克脫了搭在話筒架上，露出裡面一件薄款的黑色高領衫。
秦頌盯著台上看了半分鐘，然後他皺了皺眉。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主唱唱到第二段的時候，目光飄過來一次。唱到Bridge部分又飄過來一次。那種"飄"很隱蔽，借著低頭的動作偏了偏視線，快得跟眨眼一樣，
主唱在看他這個方向！
秦頌往後靠了靠，餘光掃了一下旁邊。
葉燼言在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在他下頜上，表情淡淡的。
秦頌轉回來又看了眼舞台。主唱這次正對著觀眾席，目光直視前方，沒往兩側偏。
不是錯覺。
秦頌把目光移開了，假裝看歌舞團的扇子。
副歌結束的時候葉燼言偏過頭來："看夠了嗎？"
秦頌一僵："……什麼？"
"主唱。"葉燼言的語氣很隨意，"你盯著他看了半首歌。"
"我覺得他唱得挺好的。"秦頌摸了摸鼻子。
"他的嗓子確實可以，但台下比台上更經不起看。"
秦頌愣了一下，沒聽懂。
葉燼言沒再解釋，把手機鎖了屏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到舞台上。
同一張沙發上，隔著幾米遠的距離，主唱握著話筒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下。
他知道葉燼言在看哪個方向。
不是他，從來不是他！
主唱把麥拿下來，在間奏的間隙喝了口水。他擰蓋子的時候手微抖，幅度很小，燈光底下看不太出來。
他認識葉燼言四年了。
四年前他還在一家小酒吧駐唱，一晚上唱一小時拿兩百塊錢。底下喝酒的人沒幾個在聽，鼓點一響他們就碰杯，他唱完一首連掌聲都沒有。
那時候他窮得連打車錢都得省，每天凌晨騎共享單車回出租屋，冷風灌進領口能把人凍透。
某天葉燼言出現了。
那天酒吧老闆說有個大人物要來，讓他好好唱。
他沒當回事，大人物他見得多了，來了也是坐卡座喝酒聊天，根本不會在意台上一個賣嗓子的。
他唱到第三首的時候，餘光瞥見角落的卡座里坐了個人。男人沒喝酒沒看手機，就靠在沙發里，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唱。
一曲唱完，男人讓助理遞了一張名片過來。
後來的事他記得不太清了，只記得男人話不多，問他"想不想換個地方唱"，他說"想"。然後他就換了地方 ， 從兩百塊一晚的酒吧，換到了城市最大場館 ，開起了萬人舞台。
那段時間是他最風光的日子。發歌、上節目、接代言，粉絲從幾萬漲到幾百萬！公司給他配了經紀人和司機，他住進了市中心的高層公寓，窗戶外面能看見整條江。
他知道這些是葉燼言給的。也知道葉燼言給這些東西的代價是什麼。
那人拿回去的方式很安靜，從不張揚。
偶爾晚上被叫去某個地方，天亮才放回來。
每次回來身上沒傷，但膝蓋和手腕總有淤青。有一回他實在撐不住了，小聲說了一句"今天能不能早一點"，葉燼言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後來再沒說過那句話。
後來葉燼言膩了。
那個人膩了的方式也很安靜。
一張專輯企劃案被送到他的經紀公司，圈內頂尖的製作團隊，業內最好的宣傳資源。
他後來給葉燼言發過消息。
"謝謝你。"
對方沒回。
後來偶爾在什麼場合碰見，葉燼言看他跟看一盆植物沒什麼區別。
現在他站在這個舞台上，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見葉燼言身邊又換了一個人。
年輕，好看，眼裡有股沒吃過什麼大苦頭的乾淨勁兒。坐在葉燼言旁邊的時候肩膀挨著肩膀，絲毫沒意識到身旁那人有多危險？
主唱把水瓶擰上蓋子放回去。他的目光從秦頌身上滑過去，心裡浮上一個念頭。
「那副小身板，能撐多久？」
他當初是最扛得住的那個，但一年就被耗乾淨了。眼前這個男生看起來更單薄，胳膊腿都細。
葉燼言折騰人的方式他領教過，流血還帶傷口，第二天腿軟得站不起來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