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葉姑娘同屋的秀女來頭大,葉姑娘家裡也就是一個五品員外郎,哪能和人家硬碰硬,最後還不是她自己吃虧。
但葉姑娘偏就是個脾氣厲害,寧折不彎的硬木頭。
就見她一撇臉,不肯服輸地說:「我就不換!」
「這……」
嬤嬤眉頭擰成一團。
而此時對面的女孩也聽到了葉姑娘的話,火從心起,叫囂著大聲說:「什麼鄉下來的破落戶,也敢跟我搶!你配嗎!?」
她身邊的嬤嬤想攔都攔不住。
這句就如一滴水流進油鍋里,徹底炸了。
葉姑娘眉毛一豎,伸手就去抓對方的頭髮。
對面人痛叫一聲:「賤人,你敢打我!」
隨後也不甘示弱地薅住了葉姑娘的頭髮,旁邊的嬤嬤趕緊上手去拉,結果兩人不肯放手,反而打得更厲害。
梅瑾萱大晚上被人從床上叫起來,折騰到這毓秀宮,第一眼就見到了這潑婦打架的情景。
她覺得自己的額角突突跳了兩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即將崩斷。
隨後,梅瑾萱大喝一聲:「都住手!你們是要造反嗎!」
這聲音似晴天霹靂,響徹四圍,萬籟俱寂。
看熱鬧的秀女們縮了頭,調停的宮人們僵硬的身體,廝打的兩個女孩也停住了手。
所有人都像是被割了舌頭,知道梅瑾萱再次開口:
「你們還有沒有規矩!這裡是皇宮,不是你們自己府上後院!這般張狂妄為,你們是不是想嘗嘗宮規刑罰滋味!」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只除了——
「是她先動的手!」
頭髮亂成一團,披著黃色外袍的女孩不服氣地嚷嚷道。
「誰讓你說話的。」
梅瑾萱狠厲的眼神掃過,徹骨寒意瞬間遍布女孩全身。
她氣惱地張張嘴,但是看著梅瑾萱明顯動了真火的臉色,癟癟嘴消了聲。
去夜叩承乾宮門的毓秀宮首領太監,劉復水眼珠子一轉,機靈地湊到梅瑾萱耳邊:
「娘娘,這位就是齊……」
但他話沒說完,就被梅瑾萱側目一瞪,再不敢說下去。
梅瑾萱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下剛睡著被人吵醒火氣,努力平靜地觀察喧鬧的兩個人。
素凝適時搬來一把椅子,拿帕子擦了擦,扶著梅瑾萱坐了下來。
梅瑾萱視線在毓秀宮裡逡巡而過,然後冷聲詢問:「說吧,怎麼回事。」
「回稟娘娘。」
葉盼兒搶先開口。
但是她剛說了一句,就被身邊嬤嬤用力一拽,打了岔。
這個從剛剛就一直跟在葉盼兒身邊的嬤嬤姓王,也是毓秀宮的管事嬤嬤。
就聽她溫和謙卑地開口:「這麼晚打擾貴妃娘娘,奴婢們真是罪該萬死。啟稟娘娘,這就是女孩之間有了點摩擦,不過小事。實在不配入娘娘的耳朵,讓娘娘費心。」
梅瑾萱這才仔細去看這個穿著灰褐女官服,四十歲左右,相貌平平的女人。
她臉色緩和了一點,點點頭。
就在王嬤嬤以為,貴妃打算大事化小的時候,就見梅瑾萱指了指她的身邊:
「你說。」
葉盼兒突然被點名,愣了一下。她剛剛還以為嬤嬤打算包庇對方,自己訴說無門只能認栽,而紅了眼眶。沒想到下一瞬,峰迴路轉。
葉盼兒眼中迸發出驚喜,生怕貴妃又不想聽了,急急說:「是!」
然後她無視王嬤嬤暗地裡給她遞的無數眼色,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
「臣女和齊岫玉分在同一間房。第一天,齊岫玉以靠窗通風好,霸占了靠窗的床,臣女相讓。之後兩天她又使喚臣女為她端茶倒水,臣女不想生事,也忍了。可是今天晚上,她又說靠窗的位置夜裡吵,非要臣女把床換給她。臣女不想折騰,她就拿茶水潑濕了臣女的床褥。」
葉盼兒說話條理清晰,層層遞進,把齊岫玉的刁蠻展現地淋漓盡致。
「臣女的父親雖然官職低微,但臣女也學過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何況現在,我們都只是入宮的備選秀女,哪分什麼高低貴賤。所以,臣女懇請貴妃娘娘,替臣女做主。」
不卑不亢,磊落跌盪的話響在毓秀宮裡。著實引起了好一些秀女的共鳴。
朝中一品大員就那幾個,你的父親平時再呼風喚雨,進了宮面對眾多秀女,就總有可以壓你一頭的。
京都官員女兒如此,更別說地方來的郡守縣令之女。
而秀女之間,歷來就有攀比家事,捧高踩低的慣例。
不知道南平朝太祖是太摳,還是想學學前朝,磨礪考驗秀女的品性。
毓秀宮再大,住幾十個秀女,肯定是無法讓這些官小姐和在家時一樣。
兩人一間房,婢女可以進宮但不能時時跟在身邊,尤其是夜裡,這些缺了人使喚的小姐們就衍生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
家裡官職低的,要伺候官職高的。家裡風頭正盛的,也可以打壓空有爵位的破落戶。
所葉盼兒的話簡直說到了毓秀宮裡一半秀女的心聲。
誰在家裡不是千嬌萬寵長大的,憑什麼一進宮就給別人為奴為婢。
梅瑾萱將周圍不忿的神情看在眼裡。
心裡清楚,這葉盼兒沒有說謊,就打算儘快結案回去睡覺了。
「那就……」
可沒想到,現在竟有人連貴妃的話也敢打斷了。
「明明是她小氣!不就是換個床位,倒個水嗎?有什麼大不了的。說欺負人,她還動手打我了呢!一看就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沒有規矩!這樣放肆無禮的人,就應該立即逐出宮去!」
女孩嬌橫還帶了點稚嫩的嗓音,刺激得人心臟都要停了。
尤其是特意去找貴妃的劉復水,害怕得雙眼緊閉,心中默念阿彌陀佛。
怎麼會有人這麼對貴妃說話,還將不將一品貴妃放在眼裡!
她不要命了嗎?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裡統一的想法。
梅瑾萱倒是沒有眾人想像的那樣怒意滔天,她只是用她森冷目光輕輕瞥過去。
齊岫玉心裡沒有她外表展現得從容,她握緊了拳頭,在梅瑾萱猶如實質的目光下鼓足勇氣大聲開口:
「我姓齊,齊潤琛之女。」
這句話,她說得鏗鏘有力,腰背筆挺,好像這就是她如此猖狂的底氣。
外地來的秀女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以為她是得了癔症。
京城本地的則秀眉微攏,表情猶疑,像是不能確定什麼。
而她們都在等待貴妃的回答。
說實話,梅瑾萱有點困了,腦子真沒有第一時間轉過來。
聽到齊潤琛的名字,大腦空白了片刻,根本沒有對上人。
還是素雪在她旁邊有提醒了一句——齊家。
梅瑾萱這才記起來。
齊潤琛,齊家二房幼子,齊大儒異母弟弟的兒子,齊昭儀的弟弟,也是她母親齊夏煙的堂弟。
我應該……叫表舅吧?
梅瑾萱理著這拐著彎的親戚關係。
她再去看齊岫玉,心裡不太想承認——
所以,這賣腦子般的蠢貨,是我的表妹?!
表明了身份後,齊岫玉揚起下巴,驕傲的小公雞一樣,和梅瑾萱對視。
梅瑾萱只覺得心口堵得慌,有一種未來生活會非常麻煩,要幫人收拾一堆爛攤子的即視感。
不!不是未來。
梅瑾萱閉了閉眼睛,她現在不就在幫她收拾!
見貴妃不說話,王嬤嬤把葉盼兒拉到自己身後。
這時,一往無前,滿身奮勇的葉盼兒也察覺出了不對。
王嬤嬤憐憫地看她一眼,小聲開口給她解釋:
「她是齊昭儀的親侄女。」
王嬤嬤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葉盼兒的耳朵里卻猶如雷霆,震得她幾乎站不穩。
就算齊岫玉是什麼一品公爵之女她也不怕,尤其現在呈到貴妃面前,她覺得還有一搏之力。
但偏偏,齊岫玉竟是這麼個要死的身份。
葉盼兒就算是偏遠縣城來的七品縣令女兒,也聽說過陛下和貴妃都是在齊昭儀的宮裡長大的。
陛下甫一登基,便一改先帝風氣,重新啟用齊氏官員。雖然沒有賜予什麼高位,但只要在朝的都能看出來,這是一種風向——
陛下記得齊昭儀的養育之恩。
那現在,對齊家的女兒,貴妃豈不是……
葉盼兒低垂下倔強的頭顱,臉上血色盡褪。
這樣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很久,所有人都在等待貴妃的決斷。
她會維護自己的形象,秉公辦理呢?
還是因為「齊」這個姓氏,偏袒齊岫玉呢?
在梅瑾萱沒有評判之前,沒有人敢確定。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來,幸好,梅瑾萱沒讓他們等太久。
「我記得,今年秀女的人數少,還有一兩個空置的房間吧?」
沒有憤怒,沒有嚴厲,女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還帶著疲憊的慵懶。
她身旁的劉公公回答:「是,西邊還有三個空房間。」
梅瑾萱伸處纖長的手指,遙遙一指:
「去,收拾出來。把葉姑娘的東西搬過去。」
這話一出,葉盼兒的臉色終於不是絕望的灰白了。
貴妃特賜的單間,意義肯定不一樣。
寄給了葉盼兒臉面,也算是對她的補償。這就代表著,在貴妃這裡,葉盼兒沒有錯。
齊岫玉明顯也聽懂了,她不滿地喊:「貴妃……」
但是剛一出聲,就被梅瑾萱橫了一眼:「閉嘴!」
這才消停。
梅瑾萱繼續對葉盼兒說:「你今天雖受了委屈,但是宮裡有宮裡的規矩。你們之間有什麼摩擦,可以找管事的太監、嬤嬤,再不濟就像現在,還有本宮可以主持公道。哪有私下裡自己爭吵,動手的?還有沒有體統?」
這話不只是對葉盼兒說的,也是對所有的秀女說的。要讓她們知道,宮裡和宮外不同,不是任何人可以肆意妄為的地方。
葉盼兒先收到補償,再被訓責,此時也不像之前王嬤嬤阻攔她時,覺得不公,覺得義憤填膺了。而且貴妃說得也沒錯,皇宮端肅,她直接和齊岫玉吵起來,還打人的確不合規矩。
她沒有任何不甘願地躬身行禮:「是臣女魯莽,請娘娘責罰。」
看看她,再看看她旁邊還跟鬥雞一樣,滿臉寫著不服氣的齊岫玉,梅瑾萱的頭更疼了,因此看葉盼兒也更溫和幾分。
「起來吧。」
梅瑾萱說:「念在你剛剛進宮,又是初犯,本宮也不重責了。就抄寫宮規二十遍,交給管事嬤嬤吧。但若是再有下次,本宮絕不姑息。」
說著,梅瑾萱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這懲罰在宮裡簡直叫不上懲罰。
足以看得,梅瑾萱並不想料理她。而且她的後半句明顯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不管是欺凌其他秀女,還是破壞規矩,貴妃都不能容忍。
給所有秀女一點壓力,讓不老實的,都老實一點。
葉盼兒和王嬤嬤同時鬆了一口氣。王嬤嬤一拽她,兩人齊聲領命:「是。」
葉盼兒的事情解決完了,就該輪到齊岫玉了。
梅瑾萱有些為難。
她不罰她,會顯得自己偏袒太過,在秀女中失了公道人心。
但她要是秉公嚴懲……
梅瑾萱想想齊昭儀,又覺得要是在這裡讓齊岫玉失去體面,讓別人以為她沒有靠山,就憑她爹現在的官職,以後齊岫玉恐怕會被人欺負。
思來想去,最後梅瑾萱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她肅然開口:「秀女齊岫玉欺負其他秀女,挑起爭端,不懂嫻靜淑德,特罰抄寫女則十遍,交予掌事嬤嬤。」
齊岫玉頓時炸了,叫道:」憑什麼!?「
梅瑾萱聲音冷厲:」頂撞貴妃,目無尊卑。劉復水!「
劉復水低頭:「奴才在。」
梅瑾萱:「明日把齊岫玉送到承乾宮,本宮親自盯著,杖責二十。」
杖責一出,不光是齊岫玉,其他人也都傻了。
尤其是首領太監劉復水,心裡那叫一個苦啊!
他連夜去敲承乾宮的門,他不知道會打擾貴妃休息嗎?
他知道啊!
他不怕貴妃生氣,給他穿小鞋嗎?
他也怕啊!
但是,他更想在貴妃面前露臉,往上爬。
今天要不是鬧起來的秀女中,有人姓齊,他和毓秀宮裡的其他人早就把事情壓下去了。
他大半夜打攪貴妃,既是擔心自己秉公處理,惹得齊家女不滿,到時候齊家女一告狀,貴妃袒護讓他吃瓜烙。
也是想討好貴妃,討好齊家不是!
可現在,怎麼兩邊都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