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停霜指尖還壓著那張拓紙,聞言抬眼看向裴照月。
裴照月已經把陸懷章的斷劍重新收入劍匣,語氣倒很平常:「你教過的晚輩不少,宗門裡受過你照拂的人也不少。可聞人燼從前在停霜峰養傷,你親自改過藥方。她第一次獨自下山,你把停霜劍上的護身符拆了一道給她。後來她闖禍,你罰得重,罰完又自己守著她養傷。很多事單獨拿出來,都能用一句師徒情分解釋。」
她扣上劍匣,抬頭看著謝停霜。
「可全放在一個人身上,就不太一樣了。」
謝停霜沉默片刻:「她是我唯一的親傳。」
「你看。」裴照月笑了一下,「又是這句話。」
謝停霜皺眉。
「行,當我多嘴。」裴照月沒再逼她,「我只是認識你早,偶爾看得比你自己清楚些。至於你究竟怎麼想,那是你的事。」
舊祠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兩人同時轉頭。
先前被斷劍引動的無名牌位下方,又有一層陳舊木屑落下來,露出後面壓著的窄槽。裴照月走過去,用劍鞘撥開表面的灰,裡面果然藏著半塊發黑木簡。
謝停霜俯身看了一眼,殘存的幾個字已經很淡,只能勉強辨出一句。
守誓者歸天,承……
後面的木料整塊斷掉,什麼也沒留下。
裴照月把殘簡托起來:「和陸懷章斷劍上的『承』字能接上。」
謝停霜取出拓紙,把還能辨認的部分壓下來:「先別解釋。舊祠、斷劍、歸墟里出現的東西都還不完整,現在下結論太早。」
「我知道。」裴照月把殘簡裝進封匣,「我明日回鑄劍台查舊器錄。若『承』真是古法中的固定用字,應該能找到更早的出處。」
祠門外傳來腳步聲。
聞人燼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剛換過的陣盤。她先看了一眼兩人,又掃過裴照月手裡的封匣:「又有東西?」
謝停霜把新拓下來的殘文遞給她。
聞人燼看完,眉梢輕輕挑了一下:「守誓者歸天,承……這半句話倒比前面那些直白。」
「只剩一個字,直白不到哪裡去。」裴照月把劍匣背回身後,「我今晚回去整理拓印,明早借長夜宮傳送陣回鑄劍台。」
聞人燼點頭:「我讓人把陣口留給你。」
裴照月應了一聲,臨走前又看了謝停霜一眼,那眼神顯然還記著方才的話。謝停霜懶得理她,低頭收好拓紙。
等腳步聲遠了,聞人燼才開口:「裴道友走之前,好像還有話想跟師尊說。」
謝停霜把封匣合上:「已經說完了。」
「和我有關?」
謝停霜抬眼:「你聽見了?」
「只聽見後半句。」聞人燼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她說師尊以前對我和對別人不一樣。」
謝停霜沒接。
聞人燼看了她片刻,倒也沒追著問,只伸手把那張「守誓者歸天」的拓紙重新拿起來:「先說正事。這個『承』如果和斷劍上的字屬於同一套舊制,舊祠里的牌位就不只是紀念飛升之人。這裡更像在記錄某種先後次序。」
「那就先查次序。」聞人燼把拓紙放回去,「顧玄真、陸懷章、沈照衡幾個人的年代若能排出來,再看這個字每次出現的位置,或許能找到規律。」
謝停霜點頭:「十二城舊庫里還有飛升者遺物,明日讓褚鳶重新篩一遍。」
正事說完,祠里又安靜下來。
聞人燼卻沒立刻往外走。
謝停霜收起最後一張拓紙:「還有什麼事?」
「有。」
聞人燼站直身體,方才談正事時那點隨意收了些。
「裴照月說得也不算錯。」
謝停霜看向她。
聞人燼迎著她的目光:「我確實在追師尊。」
這句話她以前用玩笑的語氣說過,也用吃醋、試探、故意靠近繞過很多次。如今真正說出口,反而很平靜。
謝停霜神色沒什麼變化:「我知道。」
聞人燼笑了一下:「師尊知道得倒快。」
「你藏過嗎?」
「也對。」
她往前走了兩步,在離謝停霜還有一步的位置站住:「既然師尊知道,我就把話說清楚一點。省得哪天你又覺得,我只是把小時候的依賴當成了別的東西。」
謝停霜目光微沉。
聞人燼繼續道:「十四歲那年,你把我從誅魔陣裡帶出來。我跟著你,是因為那時候除了停霜峰,我找不到第二個能安心睡覺的地方。你教我認字、教我用劍、替我壓噬誓骨,我自然會依賴你,也會把你看得比誰都重。」
「後來不一樣。」
謝停霜問:「哪裡不一樣?」
「我長大了。」
聞人燼說得很直接。
「二十多歲以後,我已經能自己下山辦事,能處理自己的傷,也知道自己以後想過什麼日子。那時候我才開始發現,我想從師尊這裡要的東西,和小時候不同。」
謝停霜眉心輕輕蹙起:「你想要什麼?」
「想讓師尊多看我一點。想你有事第一個想到我。別人靠近你的時候,我會不高興。」聞人燼看著她,「再後來,我連你以後若真要找道侶這件事都想過。想完之後更不高興。」
謝停霜臉色淡了些:「聞人燼。」
「師尊先聽我說完。」
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少見地認真。
「我喜歡你,是成年以後的事。離開問天宗以後,我自己在魔域活了這麼多年,也早就不需要依附誰。可我還是喜歡你。」
「所以這件事和十四歲的聞人燼沒關係。師尊不用替我把它解釋成依賴,也不用怕我是因為分不清才說這些。」
祠外夜風穿過長階,吹得門邊舊幡輕輕晃動。
謝停霜看了她很久。
「說完了?」
聞人燼怔了一下,隨即點頭:「說完了。」
謝停霜把手裡的拓紙收進袖中:「那我也說清楚。」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喜歡誰,是你的事。」謝停霜的語氣很平,「你已經成年,也有自己的判斷。我不會因為這件事再把你當成當年那個孩子,更不會替你決定這份感情該不該存在。」
聞人燼安靜地聽著。
謝停霜繼續道:「但我還是你的師尊。」
這一句落下,聞人燼便明白了。
她站在原處,過了一會兒才問:「所以師尊的意思是,讓我別再靠近?」
「我沒這麼說。」
聞人燼抬眼。
謝停霜看著她:「你可以喜歡,也可以把這些話告訴我。可師徒之間該有的界限,不能因為你喜歡我就消失。」
聞人燼沉默片刻:「什麼算越界?」
謝停霜淡淡道:「你自己知道。」
聞人燼唇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後只輕輕呼出一口氣:「師尊還是師尊。」
「怎麼?」
「話說得很明白,連一點讓我裝聽不懂的地方都不給。」
謝停霜沒理這句。
聞人燼卻很快把情緒收好:「行,我記住。」
她轉身往祠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得先說明。」
謝停霜看她。
「我不會因為師尊今天劃了這條線,就忽然不喜歡了。」聞人燼靠著門框,神情已經恢復平日那點從容,「這東西收不回去,我也懶得裝。以後我會守分寸,師尊若覺得哪件事過了,直接告訴我。」
謝停霜問:「你就這麼確定自己守得住?」
「總要學。」
聞人燼笑了一下。
「百里契我都能拆,別的規矩應該也能學會。」
謝停霜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什麼都沒說。
聞人燼也沒再往下逼。她走出舊祠,在石階下等了幾步,確認謝停霜跟上以後,才重新往長夜宮的傳送陣走。
兩人之間仍隔著那一步距離。
走到山門外時,聞人燼忽然從袖中摸出那顆先前剩下的蜜漬青梅,低頭看了一眼:「師尊。」
「嗯?」
「這顆青梅,是你給我的吧?」
謝停霜腳步頓住。
聞人燼抬起頭,臉上的神情已經變了。
「我怎麼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