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訊符里的聲音落下以後，舊藏閣深處靜了很久。姜歸鶴很快讓人把照夜山找到的那冊道誓錄封好送來，同時通知另外幾宗繼續往前查。
聞人燼站在桌邊，把謝停霜與六百年前那位承者的兩冊卷宗並排放好，指尖分別落在最後那個相同的數字上，臉上已經找不到剛才開玩笑時的神情。
「先到這裡。」她說，「繼續硬拆最後一頁，誰都不知道會觸發什麼。照夜山那冊送到以後先比封印，再查其他承者。只要還有第三本，九百九十九就基本不是巧合。」
姜歸鶴點頭：「我讓人守著舊藏閣。」
聞人燼看向謝停霜：「你呢？」
「回停霜峰。」
「那我先回長夜宮，十二城今晚還有一批舊契要核。」她地說得很自然，收好魔域那份拓印便往外走。經過謝停霜身邊時腳步沒停，只留下一句，「最後那頁先別自己碰。仙尊要是手癢，等我回來一起拆。」
謝停霜側過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聞人燼已經出了石門。
裴照月站在旁邊，看了看門口，又看謝停霜：「你剛才才跟我說捨不得。」
謝停霜收回視線：「所以？」
「所以人走了。」
「她回長夜宮處理政務。」
「我知道。」裴照月笑了一聲，「我只是提醒你，以前她走兩步都會回頭看你。現在你要是還準備站在原地等，可能得等很久。」
謝停霜沒接這句話。
回停霜峰以後，她先把今日找到的承卷重新謄錄了一份。九百九十九這個數字在三份舊檔里反覆出現，承誓者的人生、宗門與所立之誓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有人持續記錄，並且都在九百九十九之後封住下一頁。她本該把注意力全放在這裡，可寫到第三次時，筆尖卻停在紙上。
窗邊空著，聞人燼前幾天常坐的那張椅子也空著。
謝停霜低頭看了一眼腕間的尋蹤鈴。黑色小鈴安靜貼著紅繩，另一端早已斷開。她已經習慣這種安靜一段時間，可今天忽然覺得那枚鈴輕得過分。
裴照月的話沒有散：以前她走兩步都會回頭看你。
謝停霜把筆放下。長夜宮離停霜峰不遠，她找不到任何需要提前傳訊的理由，最後索性沒找。停霜劍收回鞘中，她直接出了門。
長夜宮外的侍衛見她過來明顯愣了一下，剛準備通報，謝停霜道：「她在哪？」
「尊上在西偏殿核十二城舊契。」
「我自己去。」
侍衛下意識讓開。
西偏殿門沒關嚴，謝停霜到時，聞人燼正坐在一堆卷宗中間，手邊擺著兩隻空茶杯，另一側還有十二城送來的地圖。褚鳶站在案前匯報西陵城礦脈後續，聞人燼聽到一半，直接把其中一張帳單抽出來：「這筆藥材損耗誰報的？」
褚鳶低頭看了一眼：「西陵城醫署。」
「三天用了八百份護脈散？」
「他們說傷者多。」
「二十七個人，一人一天十份也用不完。」聞人燼把帳單丟回去，「查，有人趁舊誓傷者亂的時候吃主庫，三日內把人給我找出來。」
褚鳶應下，轉身才看見門外的謝停霜。她神色微變，朝謝停霜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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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燼跟著抬頭，那一瞬間的意外很明顯：「仙尊？」
謝停霜走進去：「忙完了嗎？」
「差一點。」聞人燼看了眼滿桌卷宗，又看她，「你找我有事？」
謝停霜站在桌邊，忽然發現這次自己確實沒有準備任何藉口。沒有承錄，沒有燼心契，也沒有哪份卷宗必須親自送。
聞人燼顯然也發現了，眼裡慢慢浮出一點笑：「看來事情挺重要。」
謝停霜看著她：「我來找你。」
聞人燼臉上的笑停了半息。
褚鳶很識趣，抱起帳單：「屬下先退。」
門合上以後，偏殿裡只剩兩個人。
聞人燼靠回椅背，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剛才聽到的話：「專門來找我？」
「嗯。」
「卷宗呢？」
「沒帶。」
「舊案？」
「不談。」
「燼心契？」
「也不談。」
聞人燼徹底安靜了。
謝停霜看著她這副難得接不上話的樣子，心裡那點從停霜峰一路帶過來的遲疑反而淡了。她在聞人燼對面坐下：「以前你總來找我。」
聞人燼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杯沿。
謝停霜繼續道：「練劍以後來，受傷以後來，跟戒律堂吵完也來。有時候什麼事都沒有，也會在停霜峰待很久。」
聞人燼沒有打斷。
「我那時候覺得你煩。」
這次她笑了：「這句我信。」
謝停霜看著她：「現在你不來了，我會去找你。」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停下來。這句話比任何明確的曖昧都更像一把直直落下來的劍。她失憶以後聽過太多關於過去的事情，也聽過謝停霜遲來的道歉，可眼前這句話講的是現在。
不是百年前，也不是補償。
她看著謝停霜，好幾息沒說話，最後才低低笑了一聲：「停霜仙尊。」
「嗯。」
「這話再多說兩句，我真要當你在追我。」
按她原本的預想，謝停霜會冷著臉否認，或者把這句話歸到共同查案、契約、舊卷里的任何一項。謝停霜卻只道：「隨你。」
聞人燼徹底卡住。
謝停霜等了片刻：「怎麼不說了？」
聞人燼抬手摸了一下鼻尖，難得避開她的目光：「突然覺得以前那個我挺辛苦。」
「為什麼？」
「追這麼久才把你教會一點。」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終於找回平日那點鬆散勁兒，「不過仙尊最近進步太快，我一時有點接不住。」
謝停霜沒理她的調侃，只看見桌上那兩隻空杯：「晚膳吃了嗎？」
「還沒。」
「為什麼？」
「忙。」
謝停霜起身：「去吃。」
聞人燼抬頭：「這是命令？」
「提醒。」
「這個詞你學得挺熟。」
「你教的。」
聞人燼又笑起來。
兩人從偏殿出來時，守在外面的侍衛明顯多看了一眼。謝停霜以前也來長夜宮，可大多是因為查案或議事，像今天這樣什麼都不帶，直接進來找人，還是第一次。
聞人燼走在旁邊，心情好得連路過的屬下都能看出來。
快到正殿時，她忽然道：「仙尊。」
「嗯。」
「你剛才說的，我記住了。」
謝停霜看向她。
聞人燼這次沒開玩笑：「哪天你又覺得我煩，可以直接說。哪天你想來找我，也可以直接來。」
謝停霜點頭：「好。」
「還有一件事。」
「什麼？」
聞人燼停在廊下，認真看了她一會兒：「你今天來找的是現在的我？」
謝停霜知道她在問什麼，答得很平：「是。」
聞人燼眼裡的笑意慢慢深下來：「那行，今晚這頓我請。」
謝停霜道：「長夜宮本來就是你的。」
「所以我請得很有誠意。」
謝停霜看著她的背影，第一次沒有覺得那句話難以回答。
她今天走過來，確實不是為了百年前那個追著她跑的人。她只是想見聞人燼，而聞人燼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