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送來的第三冊道誓錄，第二日便到了。
結果與姜歸鶴預料的一樣。那位承者出身照夜山，生平與謝停霜毫無重合，最後一頁的承紋總數仍舊停在九百九十九。更重要的是，這一次他們從封頁背面找到一道與問天宗完全不同的舊陣紋，證明所謂「九百九十九」並非某一宗內部約定。
七宗當天便重新開啟了一座沉寂多年的古承誓台。
古台位於上仙洲與舊九州交界，早年曾被當作承者校驗誓紋的地方，後來荒廢，外圍陣法也被封死。歸墟承錄室開啟以後，幾宗重新比對舊卷，才發現這座古台的底層結構與「引誓」有關。
聞人燼和謝停霜抵達時，姜歸鶴、陸懷章、岑九已經在裡面。
石台中央沒有座位，只有十二條縱橫交錯的陣溝。四周牆面刻著許多舊術，其中大半已經損毀，岑九正蹲在最裡面一塊殘碑前，把剝落的拓片一張張鋪開。
聞人燼走過去：「找到什麼了？」
岑九頭也沒抬：「先別說話。」
「這麼凶。」
「再吵你就自己拼。」
聞人燼果然安靜下來。
謝停霜站在旁邊，看著岑九把最後一塊拓片移到左上角，殘碑上的文字終於連起來大半。
「逆骨存痕。誓火奪憶，神識所失，可沉於骨。」
後面缺了兩行，再往下，是四個相對完整的字。
「逆骨引憶。」
岑九慢慢站起來。
聞人燼還沒出聲，周圍幾個人的目光已經同時落到她身上。她看了一圈：「都看我幹什麼？」
陸懷章指了指殘碑：「你自己看。」
聞人燼走近，把剩下的字從頭讀了一遍。
殘碑記載的是一種極少見的逆骨術。噬誓骨吞噬外來誓力時，會以自身神識作為代價消磨部分記憶。被消磨掉的東西並非每次都徹底散去，一部分與強烈情緒、神魂印記相連的殘痕，會沉進噬誓骨深處，長期附著在骨紋中。如果借特殊陣法逆轉骨紋流向，有可能將這些殘痕重新牽回識海。
聞人燼讀到這裡，抬了一下眉：「意思是，我忘掉的東西還沒全丟？」
岑九道：「只能說可能。」
「能拉回來多少？」
「不知道。」
「會不會死人？」
「也不知道。」
聞人燼笑了一聲：「你這醫修答得挺全面。」
岑九冷眼看她：「碑只剩一半，我拿什麼給你保證？」
聞人燼沒再逗她，蹲下繼續看後面的陣紋。殘碑中還提到，引憶需要一件與目標記憶高度相關的舊物作為錨點，同時以噬誓骨本身為陣心。能夠引出的只會是碎片，順序無法控制，內容也無法指定。
姜歸鶴問：「如果錨點足夠強呢？」
「也只是提高成功可能。」岑九指向一處被磨掉的警示文字，「最重要的風險在這裡，可惜缺得太多，只看得出與識海衝突有關。」
聞人燼把幾塊拓片重新放回原位，忽然笑起來：「好消息。」
所有人看她。
「原裝聞人燼還有售後。」
陸懷章臉色複雜：「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聞人燼站起來，「至少說明以前那些記憶未必全死了。」
謝停霜從看到「逆骨引憶」四個字以後就一直沒說話。聞人燼的餘光掃到她，笑意輕輕停了一下。
岑九還在解釋：「先別高興。這種術法明顯已經廢棄很多年，而且從殘文看，過去用在噬誓骨上的次數也不多。噬誓骨本來就是罕見異骨，我們連完整病例都找不到。」
聞人燼問：「古台里還有其他記錄？」
「西側石室有幾份。」
姜歸鶴道：「已經讓人去取。」
片刻後，弟子送來三隻封匣。第一隻裡面是失敗的引憶記錄，施術者最後只想起一段童年聲音。第二隻記錄更糟，施術後識海混亂數月。第三隻只剩半頁，寫著「舊痕歸識，新識震盪」八字。
岑九把第三份單獨留下：「這個必須查清。」
聞人燼卻先看向謝停霜。她站在離石台不遠的位置，目光停在「逆骨引憶」的拓片上，神色比發現九百九十九時還複雜。
聞人燼走過去：「仙尊。」
謝停霜回神。
「想什麼？」
「風險。」
「我還沒說要試。」
「你會想試。」
聞人燼笑了：「這麼了解我？」
「這套術可能和季懷川、承誓舊制有關，你會覺得值得。」
聞人燼看著她：「那你呢？」
謝停霜沒有立即回答。
這張殘碑意味著什麼，她當然明白。聞人燼失去的那些記憶，也許並未徹底消失。百年前停霜峰的那些年，逐徒，魔域，重新相見，尋蹤鈴，長夜宮，還有聞人燼曾經一遍遍說過的喜歡。
如果那些東西能回來，眼前這個人也許會重新記得她。
這個念頭只在心裡出現了一瞬，謝停霜便想到殘卷上那句「新識震盪」。
她的目光落到聞人燼身上。聞人燼現在記得自己去十二城找她，記得七宗會議上她主動坐到旁邊，也記得昨夜兩個人在長夜宮一起吃的那頓飯。這些也是記憶，而且屬於現在。
岑九在旁邊又找到一小段殘文，忽然道：「這裡寫了施術前提。」
幾人走過去，文字很淺。
「舊憶不可強歸，逆引須本人自願。」
聞人燼看完，反而鬆了點：「至少這東西還有點規矩。」
謝停霜問：「能不能先查，不試？」
「當然。」岑九道，「我也不建議現在試。至少先把『新識震盪』到底是什麼意思弄明白。」
聞人燼點頭：「那就查。」
她答得很乾脆，可古台外圍卻在這時傳來一陣輕微震動。負責清理西側石室的弟子跑進來，說裡面發現一座與噬誓骨形制相合的舊陣槽。眾人過去以後，果然看見石室中央有一道黑色骨形凹槽，旁邊還刻著一行被人為刮過的使用說明。
聞人燼只把手靠近，凹槽就亮起微光，像等她很久。
謝停霜下意識上前半步。
聞人燼回頭看她：「別緊張。」
謝停霜停住。
聞人燼沒有把手真正按上去，只隔著半寸看陣槽反應。那陣紋亮了一圈，很快又暗下來。
「認骨，不強開。」
岑九也鬆了口氣。
聞人燼站直以後，忽然發現謝停霜還在看自己。她笑了一下：「仙尊。」
「嗯。」
「你剛才看到引憶的時候，那個表情挺明顯。」
謝停霜眉心微動。
聞人燼卻沒繼續問，只轉身往外走：「先回去查殘卷。」
她嘴上仍然輕鬆，走出石室時卻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記憶回來，可她第一次清楚知道，過去那些東西，也許真的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