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承誓台出來以後,聞人燼一路都沒再提「逆骨引憶」。
她照常和陸懷章討論古台封存,照常讓魔域的人把西陵城找到的舊契送來比對,臨走前甚至還記得提醒岑九別把那塊殘碑搬得太快,免得本來剩一半,最後只剩名字。
謝停霜卻知道,她一直記著。
回到長夜宮以後,聞人燼沒去正殿,直接帶著拓印進了西偏殿。謝停霜跟過去時,桌上已經鋪開三份與噬誓骨有關的舊記錄。
聞人燼抬頭:「仙尊今晚還查?」
「嗯。」
「那坐。」
語氣和平時一樣。謝停霜在她對面坐下,把問天宗送來的殘卷放到中間。兩人先核對了半個時辰,聞人燼始終專心,直到翻到那句「舊痕歸識,新識震盪」,她的手指才停住。
「岑九怎麼說?」
「明日繼續查。」
「你覺得呢?」
謝停霜看她:「先弄清風險。」
聞人燼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她把那頁紙壓好,又去翻下一份。過了一會兒,謝停霜忽然發現她半天沒再動筆。
「怎麼了?」
聞人燼靠著椅背,看了她兩息:「問你件事。」
「你問。」
「今天在古台看見那套引憶術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謝停霜停住。
聞人燼笑了一下:「別緊張,我就是好奇。」
「我在想風險。」
「只有風險?」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的神情依舊鬆散,甚至還轉了一下手裡的筆:「仙尊要是真能把以前那個我找回來,會很高興吧?」
這句話問得很輕,謝停霜卻沒有立刻回答。
她確實想過聞人燼恢復記憶,就在看見「逆骨引憶」的那一刻。那些她以為再也回不來的東西突然有了可能,誰都無法完全不動。可下一刻,她想到的就是「新識震盪」。想到聞人燼現在已經重新形成的記憶,想到她對長夜宮、東廊、七宗議事、昨晚那頓飯的記憶,也想到眼前這個人如果為了追回過去而再失去現在,究竟值不值得。
她的遲疑只持續了幾息,對面的聞人燼卻看得清楚。她原本還帶著一點笑,等了片刻,那點笑意慢慢淡下來。
「明白了。」
謝停霜立即開口:「我遲疑不是因為」
偏殿地面突然震了一下,桌上的三盞靈燈同時熄滅。
兩人瞬間起身。
聞人燼的神色幾乎在陣動出現的那一刻全部變冷,她抬手護住桌上幾份殘卷,謝停霜已經拔劍擋到陣窗前。
下一次震動更重。長夜宮底層傳來沉悶的共鳴,像有某種古老陣紋被遠處的力量牽動。聞人燼掌心的噬誓骨跟著發熱,燼心契也在同一時刻亮起。
「不是長夜宮陣法。」她抬手按住契印。
謝停霜道:「古承誓台。」
「應該是。」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往外走。
剛出偏殿,魔域守衛已經迎上來:「尊上,方才上仙洲傳訊,古承誓台突然自行開啟。西側逆骨陣槽亮了。」
聞人燼問:「有人在裡面?」
「七宗留下兩名陣修,都已經撤出來。」
「傷亡?」
「沒有。」
聞人燼腳步沒停:「準備傳送陣。」
謝停霜跟在她身側,兩人很快抵達古台。
原本已經被封住的西側石室重新亮起,黑色陣槽周圍浮出大量舊字。最中央那句「逆骨引憶」下面,多出了一段白天還沒出現的殘文。
岑九已經先到,正站在陣外:「別進去。」
聞人燼停住:「怎麼回事?」
「你離開以後陣槽自己復甦。應該是白天噬誓骨靠近,喚醒了底層殘陣。」
「內容呢?」
岑九指向牆面。
新浮出的文字比白天更完整。
「引舊痕歸識,須以新識讓位。」
後面仍有一段被毀,最後只剩一句。
「二者相衝,不可並全。」
謝停霜臉色變了。
聞人燼盯著那兩行字,沉默幾息,低聲道:「所以新識震盪,是這個意思。」
岑九道:「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但至少說明引憶可能不是單純把舊記憶加回來。識海容量和神魂結構會重新排列,過去的東西進來,近期形成的記憶可能受損。」
聞人燼問得很平靜:「受損到什麼程度?」
「輕則模糊,重則丟失。」
「有辦法控制?」
「目前不知道。」
聞人燼點了一下頭。
謝停霜卻盯著那兩行字,臉色比剛才更冷。
聞人燼側頭看見,忽然笑了:「仙尊。」
謝停霜看她。
「現在不用糾結了。」
「什麼?」
「剛才那個問題。」聞人燼靠在石門邊,神情已經恢復輕鬆,好像那份風險寫的並非自己,「你想讓她回來,這很正常。」
謝停霜眉心一沉:「我沒有說。」
「你遲疑了。」
「因為我在想風險。」
聞人燼安靜了一下。這是剛才被陣動打斷的話。
謝停霜終於說出來:「我看到引憶術的時候,先想到你可能找回過去,之後看到『新識震盪』,我不知道它會不會傷你,所以才沒有回答。」
聞人燼看著她。
謝停霜繼續道:「我沒有決定要把誰換回來。」
「可你確實想過她回來。」
謝停霜停了一下:「想過。」
聞人燼眼裡的神情輕輕變了。
謝停霜往前一步:「只是想過,不等於我要拿你現在的記憶去換。」
聞人燼沒有立即說話。周圍還有岑九和幾名陣修,誰都沒插嘴。
過了片刻,聞人燼忽然笑了一聲:「仙尊,你知道最麻煩的地方在哪嗎?」
謝停霜看她。
「以前那個聞人燼也不是別人。」她抬手點了點自己,「她是我。所以你想她回來,從道理上講,一點問題都沒有。」
謝停霜道:「你也是你。」
聞人燼笑意淡了些:「我知道。」
她轉頭看向那道逆骨陣槽:「可我現在第一次有點明白,為什麼我會在意這件事。」
謝停霜沒有催。
聞人燼看著黑色陣紋,聲音不高:「她愛過你一百多年,記得停霜峰,記得你教她的劍,也記得你怎麼把她趕出去。她跟你之間有一整段我現在只能靠卷宗拼出來的人生。我只有醒來以後的這些,長夜宮、十二城、你來找我、你坐到我旁邊,還有這幾天新記住的東西。」
謝停霜指尖微微收緊。
聞人燼終於回頭:「如果有一天真要選,我不會因為她比我多一百年的記憶,就默認她更應該回來。」
這句話落得很平靜,卻是她失憶以後第一次把自己和過去那個聞人燼真正分開。不是否認,也不是切割,只是承認兩段記憶都真實存在,而現在的自己同樣有資格被保留下來。
謝停霜看著她:「我也不會。」
聞人燼怔了一下。
謝停霜道:「如果代價是讓你失去現在,我不會替你選過去。」
聞人燼眼裡的情緒動了一下,隨後又笑起來:「仙尊這句話最好記住。」
「我會。」
「別以後見到一百年前的我太感動,臨時反悔。」
謝停霜冷冷看她:「你很想挨劍?」
聞人燼終於笑出聲。
可下一刻,古承誓台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裂響。那道黑色逆骨陣槽中央緩慢升起一塊新的殘石,殘石上只有半句。
「欲取舊憶,先擇其錨。」
陣紋隨之亮起,一縷極細的黑光從陣槽中伸出,越過所有人,最終停在謝停霜面前。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再次消失。
因為那座古陣選中的第一件記憶錨點,是謝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