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細光停在謝停霜面前時，整座古承誓台都靜了。
聞人燼站在陣槽外，目光沿著那道細光一點點落到謝停霜身上。陣紋認的是錨點，認的是舊記憶里最深、最難被誓火磨掉的東西。她先前還能拿「原裝聞人燼有售後」開玩笑，此刻真正看見陣法選出謝停霜，反倒安靜了幾息。
岑九已經上前封陣：「今日到這裡。它剛復甦，誰也不清楚繼續刺激會引出什麼。」
聞人燼點頭，沒逞強。幾名陣修依次落下封印，那道停在謝停霜面前的黑光慢慢退回陣槽，最後只剩一圈很淺的骨紋。謝停霜看著它消失，直到岑九確認陣法徹底沉下去，才把目光移回聞人燼身上。
「回去。」
聞人燼聽出她語氣里的緊繃，反而笑了一下：「仙尊最近管我的範圍又擴大了。」
「你可以留下。」
「那還是回。」聞人燼走到她身邊，低聲補了一句，「畢竟錨點都走了，我留下也沒什麼可看的。」
謝停霜側過臉，冷冷看她。
聞人燼識趣地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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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長夜宮以後，謝停霜被姜歸鶴的一道傳訊叫去核對三份新送來的承序副卷。聞人燼難得沒跟，獨自回了東廊。她本來只是想找前幾日從歸墟帶回來的玉簡，翻到第二隻木匣時，卻先碰到了那枚尋蹤鈴。
黑色小鈴靜靜躺在紅繩里，旁邊是暖玉、幾張舊符、裂過一次的護身玉扣，還有從百年前乾坤袋裡找回來的幾樣東西。
聞人燼坐在軟榻邊看很久。這些東西每一樣她都知道來歷，可知道和真正記得，中間仍隔著很遠。
暖玉是謝停霜百年前偷偷放進乾坤袋裡的，怕她離開問天宗以後熬不過寒地。傳訊符背面寫著「若遇危險，捏碎此符」、「不要逞強」。尋蹤鈴曾經掛在兩人腕間，後來被謝停霜改成雙向，再後來失憶後的自己覺得這種關係太親密，親手把自己的那一枚摘了下來。
她記得摘鈴的那一天，卻不記得第一次系上的時候，也不記得謝停霜為她改成雙向時，她是什麼心情。
聞人燼把暖玉拿起來。玉在掌心裡還是溫的，百年過去，裡面那點靈火依舊沒散。她忽然覺得這東西挺奇怪，明明只是一塊禦寒的玉，卻比許多寫滿情話的東西都更像愛。
百年前的謝停霜什麼都不肯說。嘴上把人趕出去，手裡卻給她裝了能活命的丹藥、靈石、護身法器和暖玉，連退路都鋪好了。只是當時那個聞人燼沒拿到。
聞人燼低頭笑了一下，把幾樣舊物一樣樣擺出來。
謝停霜回來時，東廊的燈已經亮了。她推門進去，最先看見的是滿桌舊物。聞人燼正坐在旁邊整理，聽見腳步便抬頭：「回來得正好。」
謝停霜走近：「你在做什麼？」
「分家產。」
「什麼？」
聞人燼把暖玉放進一隻木盒，又把尋蹤鈴放在旁邊：「古台不是說要選錨點嗎？這些東西以後大概用得上，我先整理出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謝停霜目光落在那隻盒子上：「為什麼放一起？」
「它們都跟以前有關。」
「也和你有關。」
聞人燼動作停了一下。
謝停霜伸手把暖玉重新拿出來，放回她面前：「這是給你的。」
聞人燼笑：「給百年前的我。」
「給聞人燼。」謝停霜說得很平，「百年前是，現在也是。」
聞人燼看著她，幾息後才道：「仙尊現在說話越來越會抓重點。」
謝停霜沒接玩笑：「尋蹤鈴也是你的。符也是你的，玉扣也是。」
「我知道。」
「那為什麼要分？」
聞人燼低頭轉了轉手裡的鈴，紅繩從指間垂下來，末端輕輕碰到桌面：「因為有些東西，我拿著的時候會覺得像借來的。」
謝停霜眉心慢慢蹙起。
聞人燼看見，卻沒繞開：「我知道過去那個也是我。道理上想得很明白，可一看到這些，我還是會想，她當時記得什麼，她為什麼喜歡你，為什麼捨不得你，為什麼明知道會忘，還要一遍遍寫下來。」
她輕輕晃了一下鈴：「這些我現在都只能靠別人告訴我。」
謝停霜坐到她對面：「所以你想把東西還給她？」
「先放你這裡。」
「我不收。」
聞人燼笑了一聲：「這麼快？」
「這是你的。」
「以後那些記憶真回來」
「回來也是你的。」謝停霜打斷她。
聞人燼安靜了。謝停霜很少這樣打斷她。
謝停霜的手還按在暖玉上，掌心與玉之間隔著極薄的一層光。那是百年前她親自留下的靈火，直到現在都還在。
「聞人燼。」謝停霜看著她，「你不需要把現在挪開，給過去騰地方。」
聞人燼指尖微微一頓。
謝停霜繼續道：「你去十二城以後喜歡什麼茶，夜裡看卷時用多亮的燈，右腕什麼時候會疼，這些都是後來才有的。過去的東西回來，也不該把這些擠出去。」
聞人燼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仙尊，聽起來你比我更怕引憶。」
「是。」這一聲承認得太快。
聞人燼臉上的笑停住。
謝停霜垂眼看著那枚黑鈴：「我怕你想起百年前的雨，卻忘了昨日吃過什麼；想起以前為什麼喜歡我，又忘了現在為什麼願意走到我身邊。」
屋裡很靜，聞人燼第一次從她口中聽見這麼具體的話。不是「怕你受傷」，也不是「怕識海出問題」，她怕的是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東西。一頓飯，一杯茶，一句新說過的話。
謝停霜伸手把木盒推回去：「這些不用交給我。」
聞人燼低頭看著盒子：「可我剛才還覺得，該給她騰一點位置。」
謝停霜問：「她回來以後，你要去哪？」
聞人燼一怔。
「你說她也是你。」謝停霜的聲音很輕，「既然如此，就不用誰給誰讓位置。」
聞人燼沒說話。
謝停霜拿起那塊暖玉，放進她掌心。溫熱順著掌紋漫開。
「以前我把它放進你的乾坤袋，是怕你冷。」
聞人燼抬眼。
「現在給你，也是因為外面冷。」
這句話說完，謝停霜便鬆開了手。沒有解釋過去，也沒要求她把這塊玉當成什麼信物。只是外面冷，所以給她。
聞人燼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暖玉，忽然覺得喉嚨有一點發緊。她很快笑起來，把那點情緒壓進慣常的語氣里：「仙尊再這樣，我真容易誤會你在追我。」
謝停霜收拾桌上其餘舊物：「你已經誤會過很多次。」
「這次不否認？」
謝停霜動作停了停，只道：「東西收好。」
聞人燼看著她，笑意一點點深下來。
她最後沒把舊物交出去，暖玉重新回到袖中，尋蹤鈴仍舊放在木盒裡，卻不再像屬於另一個人的遺物。
第二日去古承誓台以前，聞人燼經過東廊門口，外面夜風很涼。她下意識摸了一下袖裡的暖玉，腳步停了半瞬。那點溫度很輕，卻一直在。
她忽然明白，愛有時候根本不會把人壓得更重，它會在寒夜裡變成一塊暖玉，讓原本什麼都敢扛的人，也知道自己可以暖一點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