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山送來季懷川舊承序底稿那日,聞人燼袖中的暖玉一直是熱的。
那份底稿缺得厲害,真正有用的只剩一道殘印。七宗陣師連著比對三日,只能確認它出現在寒泉舊案前後,卻始終找不到完整形制。
姜歸鶴把所有記錄攤開時,神色很沉:「季懷川只是經手人。這個印如果能補全,可能直接指向他背後那一層。」
聞人燼看了很久:「我見過。」
謝停霜抬眼。
「不是記得。」聞人燼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是有一種很模糊的熟悉感,像見過,但抓不出來。」
岑九臉色立刻變了:「別想。」
聞人燼看她:「我還沒說話。」
「你一露這個表情,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麼。」
聞人燼笑了一聲:「那省事了。」
謝停霜冷聲道:「不行。」
聞人燼轉頭看她。這一次,她沒用「別替我決定」立刻頂回去。昨晚那塊暖玉還在袖中,謝停霜說過,怕她想起百年前的雨,卻忘了昨日吃過什麼。聞人燼聽進去了。
所以她先問岑九:「如果只拉一小段呢?」
岑九沉默片刻:「可以把陣槽壓到三成,以單一錨點和單一時間段限制。風險仍然在。」
「最壞?」
「近期記憶出現缺口。」
謝停霜看向聞人燼:「聽見了?」
「聽見了。」聞人燼很平靜,「所以我不是現在就坐進去,我想先知道這枚印值不值得。」
姜歸鶴把另一份殘卷遞過來:「照夜山查到,它曾出現在七宗共議院最早一批承序調度令上。季懷川自己的權限拿不到。」
聞人燼看完,屋裡靜了一會兒。她最終抬頭:「那值得查。」
謝停霜沒有說話。
聞人燼看她:「你反對?」
「反對。」
「理由?」
「我怕你丟掉現在。」
聞人燼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袖中暖玉:「我也怕。」
這一句讓謝停霜抬起眼。
聞人燼笑了一下:「昨晚學到的。原來本尊也有捨不得的東西。」
她把那份承序底稿收起來:「所以只試一次,只引一段。出現問題立刻停。」
謝停霜看著她許久:「你確定?」
「確定。」
「這是你自己選的?」
「嗯。」
這一次,謝停霜沒有再攔。
古承誓台重新開陣時,天正下雨。雨不大,只落在外圍石階上。聞人燼走進去之前站在檐下看了一眼,忽然道:「這天氣選得不太吉利。」
岑九正在調陣:「怕就別進。」
「我現在承認怕,仙尊估計能當場把我拖回去。」
謝停霜站在旁邊:「你可以試。」
聞人燼偏頭看她。
「但你答應過,出現異常就停。」
「記著。」
她坐進逆骨陣槽,謝停霜則站在陣外作為錨點。
第一道黑色骨紋亮起來時,聞人燼先聞到的是雨水味。很冷,帶著山門石階被沖濕以後特有的潮氣。
下一瞬,古承誓台消失了。
她回到了百年前。雨比現在大得多,她渾身濕透,右肩和胸口都帶著傷,戒律堂的刑罰剛結束不久,血順著衣擺往下流。前方那道白色身影走得不快,可她拖著傷腿追得極吃力。
「師尊。」
聲音出口時,聞人燼自己都怔了一下。那是她的聲音,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更藏不住情緒。
謝停霜停下,卻沒回頭。
過去的聞人燼咬著牙走近:「你為什麼不聽我說完?那張陣圖不是我的。傳訊里有你的靈紋,我進去的時候你已經昏過去了,我只是想救你。」
謝停霜握著停霜劍,背影很直:「證據已經查過。」
「誰查的?」
「戒律堂。」
「季懷川?」
謝停霜終於轉過來。
就在這一刻,聞人燼看見山門側面的巡陣後站著一個人。季懷川披著深色外袍,手中握著一枚承序令。雨水打在令牌背面,一道舊紋被巡陣光照亮。四瓣外環,中央一道直線,外側還有一枚極小的倒鉤。
「就是這個。」古承誓台里,聞人燼忽然開口。
岑九立即把她此刻的神識投影鎖進玉簡。
可記憶仍在往下走。
過去的聞人燼已經看不見季懷川。她只看著謝停霜,那雙眼裡全是雨,也全是壓了太久的委屈。
「師尊。」她又叫了一聲,「你真的覺得我會做那種事?」
謝停霜站在雨里,沒有回答。
聞人燼胸口忽然疼得厲害。這一刻沖回來的不只是畫面,還有當年那個自己完整的情緒。
她那麼驕傲。戒律堂打她,她能咬著牙不求饒;宗門把她逐出去,她也能自己走。可真正讓她疼的,是謝停霜沒有信她。更深處還藏著另一種已經瘋長很多年的東西。
愛。不體面,不合規矩,卻從十四歲的停霜峰一路長到成年,長到她明知道眼前這個人不肯回頭,仍然追著那道白衣淋了一路的雨。
聞人燼終於知道,百年前的自己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回來。那份愛從來不是負累,它讓一個被所有人推走的人,在最難堪的時候仍然想解釋,仍然想靠近,仍然願意相信只要謝停霜肯聽完,一切還有回頭的可能。
記憶里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師尊,你聽我一次。就這一次。」
陣外的謝停霜臉色已經白了。那句話她記得,她也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她說,夠了。
下一刻,聞人燼識海里的舊痕突然劇烈震動。
岑九瞬間抬頭:「停陣。」
謝停霜已經一步跨進去。黑色陣紋斷開的瞬間,聞人燼猛地彎下腰,手指抓住離自己最近的一截衣袖。
「師尊。」
這一聲叫出來,整個石室都靜了。
謝停霜低頭看她。聞人燼抬起臉,眼裡還殘著雨夜裡那個年輕自己的情緒。幾息後,她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握住衣袖的手慢慢鬆開。
「抱歉。」
謝停霜喉嚨發緊:「想起來了?」
「那場雨。」聞人燼閉了一下眼,「還有季懷川的承序令。」
岑九已經把完整印紋拓出。
謝停霜卻還在看她:「還有什麼?」
聞人燼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仙尊,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危險。」
「什麼?」
「我連以前為什麼喜歡你,都跟著回來了一點。」
謝停霜呼吸停了一瞬。
聞人燼沒繼續說。她被岑九按到一旁檢查識海,開始時一切正常。
直到岑九問:「你記得謝停霜第一次去十二城找你嗎?」
聞人燼皺眉:「她什麼時候去的?」
謝停霜的手指驟然收緊。
岑九繼續:「你處理三城爭端那天,她就在議事廳門外。」
聞人燼想了很久,最後看向謝停霜:「仙尊去過?」
謝停霜沒有回答。
岑九神情徹底沉下來:「那她在西陵城暴動前問你什麼,你還記得嗎?」
聞人燼眉心越皺越緊:「問什麼?」
謝停霜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她記得。那天聞人燼要走,她第一次主動問,你什麼時候回來。聞人燼還笑著問她,是問公務,還是問她。後來答應五日,臨走前又回頭,說如果仙尊真是在問我,我可以三日。
那三天,她記得很清楚。
聞人燼卻已經忘了。
她看著謝停霜沉默的樣子,還想把氣氛放輕一點,唇角勉強抬了一下:「仙尊怎麼又來了?」
謝停霜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聞人燼剛剛找回百年前那場最冷的雨,卻把謝停霜第一次主動走向她的那幾步,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