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問完,先看見謝停霜的臉色變了。
她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岑九已經把人按回椅子裡。靈針從眉心、後頸、耳後依次落下,識海中的新舊神識被一層層拉開。聞人燼難得全程配合,只在第三根靈針落下時皺了一下眉。
謝停霜站在窗邊,窗外雨聲一直沒斷。她忽然很討厭這場雨。百年前那一場已經夠了,如今聞人燼好不容易把那段記憶找回來,卻又讓另一段剛長出來的東西消失。
半個時辰後,岑九收回最後一根靈針:「確定了。」
聞人燼問:「丟了多少?」
「目前能查出的,至少三段。」岑九把神識記錄鋪開,「第一段,謝停霜第一次主動去長燼城找你,你當時剛處理完三城爭端。」
聞人燼偏頭看向謝停霜,她完全想不起來。
岑九繼續:「第二段,你去西陵城以前,她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聞人燼的指尖慢慢停住。
「第三段,七宗重新分席,她走到魔域席坐你旁邊。這段還在,但細節開始模糊。」
屋裡安靜得只剩雨聲。
聞人燼聽完,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這買賣挺會算帳。」
謝停霜轉過來:「別說了。」
聞人燼抬眼。
謝停霜臉色很冷,這次聞人燼識趣地沒繼續開玩笑。
岑九道:「逆骨引憶會重組識海。舊記憶回來以後,需要重新占據神識位置。近期形成的記憶根基淺,最容易受影響。」
聞人燼問:「會自己恢復嗎?」
「可能。」
「幾成?」
「不知道。」
「那就先觀察。」她語氣平靜得過分。
謝停霜忽然開口:「以後不試了。」
聞人燼看向她。
「逆骨引憶封掉。」
「仙尊。」
「我說封掉。」
聞人燼沉默幾息:「你又準備替我決定?」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的氣氛瞬間變了。謝停霜眼神輕輕一顫。
聞人燼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太重,她剛想補一句,謝停霜卻已經開口:「你說得對。」
聞人燼停住。
「最後決定是你的。」謝停霜走到她面前,「但我反對。」
聞人燼看著她。
謝停霜把剛才岑九列出的三段記憶推到她面前:「你可以自己決定還要不要繼續。我攔不住你,也不會再替你做選擇。可你問我的意見,我永遠不會同意。」
聞人燼沒有立刻反駁:「為什麼?」
謝停霜看著她:「因為這些也重要。」
聞人燼低頭看那三行記錄。謝停霜去長燼城找她,謝停霜問她什麼時候回來,謝停霜主動坐到她身邊。她現在只知道這些事情發生過,畫面卻已經沒了。那天謝停霜站在議事廳門口是什麼樣子,她想不起;她答應三日回來時,對方耳根是不是紅了,也想不起。
過去的人告訴她百年前那些事時,她一直覺得隔著一層。現在,這種感覺第一次落到了「現在」。聞人燼臉上的輕鬆慢慢退下去。
謝停霜繼續道:「你剛才找回那場雨,所以知道百年前的你有多難過。」
「嗯。」
「那現在這些呢?」
聞人燼沒說話。
謝停霜伸手拿過她袖裡的暖玉,放到桌上。玉還是熱的。
「昨晚我把它給你。」
聞人燼記得:「你說外面冷。」
「嗯,這一段還在。」謝停霜看著她,「可下一次呢?如果下一次你為了拿一段舊記憶進去,出來以後連這塊玉為什麼在身上都忘了,你還覺得只是少了幾件事嗎?」
聞人燼第一次答不上來。謝停霜也不再說大道理,她只是把那些具體的東西一件件擺在聞人燼面前。
「你現在喜歡清一點的茶,夜裡看卷不喜歡太亮,右腕疼的時候會假裝沒事。你會在十二城處理完三座城的爭端以後喝一杯酒,會在我坐到你旁邊時說要給我讓半張椅子。」
聞人燼抬眼看她。
「這些都不是可以隨便拿去換的東西。」謝停霜停了一下,「你也是。」
屋裡徹底靜下來。
聞人燼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胸口那處燼心契有一點熱。這不是契約被觸發,只是人的錯覺。
謝停霜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告訴她,真相重要,九天門重要,承誓者也重要,可聞人燼自己同樣重要。
聞人燼低聲道:「季懷川那枚印拿到了。」
「我知道。」
「它可能直接牽到七宗最上層承序。」
「我知道。」
「如果下一步還需要記憶呢?」
「找別的路。」
「找不到呢?」
謝停霜沉默片刻:「那就晚一點知道。」
聞人燼看著她。
「真相不會因為我們晚幾日找到就消失。」謝停霜的聲音很輕,「你會。」
聞人燼整個人安靜下來。
謝停霜說完這句話,自己也停了一下,可她沒收回:「你每進去一次,就可能少一部分。少到最後,真相找到了,眼前這個你還剩多少?」
聞人燼低頭看著掌心的暖玉。
百年前的自己敢淋著雨追謝停霜,後來敢去魔域,敢吞誓火,敢把自己的記憶拿去填每一個看起來非填不可的缺口。她一直覺得自己能付,一段記憶而已,一點修為而已,一些疼而已,只要結果值得。
可現在掌心裡有一塊暖玉,有人告訴她外面冷,有人會在她走之前問什麼時候回來,有人會自己穿過七宗席位坐到她旁邊。這些東西小得和天下蒼生比起來幾乎不值一提,可聞人燼忽然捨不得了。
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愛並沒有讓她變得更軟弱,恰恰相反,它讓她開始把自己也算進「應該被保護的人」裡面。
岑九一直站在旁邊,直到此刻才道:「逆骨引憶暫時封停,我建議至少在弄清記憶覆蓋規律以前別再碰。」
聞人燼沉默幾息:「封。」
謝停霜抬眼。
聞人燼看見她那一瞬間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先封。別露出這種表情,我又沒說這輩子都不查了。」
謝停霜道:「你還想試?」
「真到只剩這一條路的時候再說。」她低頭把暖玉收回袖中,「至少下次進去以前,我得先想清楚,準備拿什麼換。」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繼續道:「以前我總覺得自己身上能拿來換的東西挺多。命、修為、記憶,哪個都行。」她笑得有些自嘲,「最近好像開始變小氣了。」
謝停霜問:「不好嗎?」
聞人燼愣了一下,隨後笑起來:「還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已經小了,長夜宮檐角掛著一排燈,雨水落下來,被燈火照得很亮。
聞人燼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仙尊。」
「嗯。」
「我忘掉的那句,你先別告訴我。」
「哪句?」
「你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謝停霜沒想到她會提這個。
聞人燼側過臉:「我想等等,看它能不能自己長回來。」
謝停霜點頭:「好。」
「要是一直想不起來呢?」
「那我再問一次。」
聞人燼怔住。
謝停霜神色仍舊很平:「你聽一次新的。」
聞人燼半天沒說話,最後她低頭笑了一聲:「停霜仙尊。」
「嗯?」
「你最近真的很會。」
謝停霜沒問會什麼。她走到窗邊,與聞人燼並肩站著。
雨終於停了。檐角最後一滴水落下來,打在石階上。
聞人燼袖裡的暖玉還熱著,而她第一次覺得,有些失去的東西不一定非要追回來。因為愛不是一座只能回頭尋找的舊城,只要人還站在這裡,新的路也會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