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第三日,七宗把第一次引憶得到的承序印查出了結果。
那枚四瓣外環、中央豎紋的舊印,確實來自六百年前的七宗承序院。按照現存職級,能使用這種印的人極少,季懷川當年最多只能持副令,真正的主印一直掌握在承序院最高層手中。
更關鍵的是,照夜山從廢卷夾層里找出一行殘記:寒泉舊案發生前七日,主印曾進入問天宗一次,此後再無公開記錄。
聞人燼坐在共議殿裡,把那張殘記看了兩遍:「主印持有人呢?」
陸懷章道:「名字被颳了。」
「承序院總該有任職記錄。」
「同一年缺了三頁。」
聞人燼低頭笑了一聲:「挺乾淨。」
謝停霜坐在她旁邊,手指壓著另一份副卷。她已經猜到今日這場共議為什麼把聞人燼也叫來。
果然,太清山那名曾提出封鎖誓印的老者很快開口:「第一次引憶已經證明,噬誓骨深處仍存百年前現場。既然季懷川只是經手人,真正持有主印者極可能也出現在當年的山門或戒律堂。」
謝停霜抬眼:「所以?」
「再引一次。」
三個字落下,殿中安靜許多。
聞人燼還沒說話,謝停霜已經道:「不行。」
老者皺眉:「上一次已經成功。」
「她丟了三段近期記憶。」
「只是三段。」
停霜劍在鞘中發出一聲極輕的震鳴。聞人燼偏頭看了謝停霜一眼,伸手按了一下她放在桌邊的劍鞘:「仙尊。」
謝停霜看她。
聞人燼低聲道:「先聽完。」
那名老者繼續:「岑九可以把陣力壓得更低,只追尋承序主印相關記憶。如今七宗已經查遍卷宗,這條線若再斷,幕後之人很可能永遠藏在舊制後面。」
岑九坐在後排,臉色很差:「我只說能壓陣,沒說安全。」
「任何查證都有風險。」
「這風險落在聞人燼識海里。」
老者看向聞人燼:「魔尊自己怎麼想?」
所有視線同時落過來。聞人燼安靜了片刻,把那份被刮掉名字的殘卷重新攤開:「我同意試一次。」
謝停霜驟然轉頭。
聞人燼沒躲開她的視線:「前提是小陣,只追這枚主印。岑九全程壓陣,一旦近期記憶出現波動,立刻停。」
「你答應過先封。」
「我說過,真到只剩這一條路的時候再談。」
謝停霜聲音冷下來:「現在還沒到。」
聞人燼問:「還有別的線?」
「繼續查。」
「七宗三日內已經翻完同年代所有公開與私藏卷宗。」
「那就查更早的。」
「季懷川當年見過誰,六百年前的卷子告訴不了我們。」
謝停霜盯著她,呼吸比平時重了一點。聞人燼知道她生氣,卻仍舊把話說完:「我不準備拿整段現在去換一張臉。可這枚主印離真相只差一步,我想確認。」
共議殿裡沒人插話。這已經不只是查案意見不同。
謝停霜忽然問:「你現在還記得暖玉為什麼在身上嗎?」
聞人燼手指頓了一下:「記得。」
「我什麼時候給你的?」
「重新給我的那晚。」
「我說了什麼?」
聞人燼看著她:「外面冷。」
謝停霜繼續道:「你記得自己為什麼把尋蹤鈴摘了嗎?」
「記得。」
「記得你後來為什麼沒有把舊物交給我?」
聞人燼靜了幾息:「記得。」
謝停霜點頭:「那這些就是我要保住的東西。」
她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共議殿都聽得清楚。
太清山老者皺眉:「停霜仙尊,如今討論的是七宗舊案。」
謝停霜轉頭看他:「我也在討論代價。」
「若真相涉及歷代承誓者」
「真相再重要,也該由承擔代價的人決定付不付。」
聞人燼聽到這裡,眼神輕輕動了一下。這句話是她教給謝停霜的,如今謝停霜拿回來,用在她身上。
共議最終沒有當場通過第二次引憶,只決定讓岑九先重新測一次識海穩定程度。
散會以後,聞人燼和謝停霜一起走出天闕峰。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到了石階中段,謝停霜忽然停住。
聞人燼也停下來:「還生氣?」
「嗯。」
這句承認太直接,聞人燼反而笑了一下:「今天倒不藏。」
謝停霜看著她:「你真的想試?」
「想。」
「就算知道可能再丟一段現在?」
聞人燼沉默片刻:「如果能確認主印是誰,我會考慮。」
謝停霜眼裡的冷意沉下去。聞人燼看見,低聲道:「仙尊,我知道你怕什麼。」
「你不知道。」
「那你說。」
山風從石階間穿過。謝停霜站在她面前,聲音很輕:「我怕你一點點把自己讓出去。」
聞人燼怔住。
「第一次丟掉我去十二城找你的記憶,你還能說只是三段。下一次也許是暖玉,再下一次是長夜宮,是你現在重新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等舊記憶全回來,站在我面前的人還記不記得這些?」
聞人燼看了她很久:「可以前那個也是我。」
「我知道。」
「你之前也想過她回來。」
謝停霜沉默了一瞬。聞人燼終於問出這幾日一直壓在心裡的話:「你之前不是很想她回來嗎?」
謝停霜抬眼。聞人燼沒有笑。
「古台第一次出現引憶術的時候,你遲疑了。你確實想過,如果過去的記憶能回來,會是什麼樣。」
「想過。」謝停霜承認。
「那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代價了。」
聞人燼看著她。謝停霜向前走了一步:「我想知道真相。」她停了一下,「但我沒想拿你去換她。」
聞人燼眼神明顯動了:「我和她本來就是一個人。」
「可現在會疼的是你。」謝停霜回答得很快,「現在會忘掉一杯茶、一句話、一頓飯的人也是你。過去那場雨已經發生過,那個聞人燼已經淋過一次。我不能為了把她找回來,再讓你重新丟一次現在。」
聞人燼久久沒有說話。
謝停霜從袖中拿出那塊暖玉。聞人燼一愣:「怎麼在你這裡?」
「剛才共議時掉出來的。」她把暖玉放進聞人燼掌心,還是熱的,「百年前我想讓你活下去,所以給你準備了它。」
謝停霜的指尖在她掌心停了一瞬:「現在也是。」
聞人燼垂眼看著玉。
謝停霜繼續道:「以前我總覺得愛一個人,就該替她把危險擋掉,把路安排好。後來才知道,那樣只會把人推遠。」
聞人燼抬起眼。這是謝停霜第一次主動說出「愛一個人」四個字。沒有說愛的是誰,也沒有告白,可這句話從她口中出來,本身已經足夠讓聞人燼安靜。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替你決定。」謝停霜說,「你要試,我會告訴你我反對。你最後還是決定進去,我會站在陣外。」
「然後?」
「你出來的時候,我接你。」
聞人燼喉嚨輕輕動了一下。她低頭把暖玉重新收入袖中,笑意終於回來一點:「仙尊。」
「嗯。」
「你這樣很容易讓我捨不得進去。」
「那就捨不得。」謝停霜看著她,「會捨不得,才會想回來。」
聞人燼徹底沒了話。
山風吹動謝停霜的衣袖。她一生站得太高,習慣把所有東西都背在自己身上,也習慣把「留下」看成軟弱。直到現在,她才開始學會另一件事。
有人等,並不會讓人變得膽怯。恰恰因為有人等,才會在走進危險以前,認真記住回來的路。
聞人燼笑了一下:「行。」
謝停霜問:「什麼行?」
「再測一次。」她轉身繼續往下走,「如果岑九說風險還能控,我只進一次。你站外面。」
謝停霜跟上。
聞人燼走出幾步,又回頭:「不過先說好。」
「什麼?」
「我要是真忘了回來,你得去找。」
謝停霜毫不猶豫:「好。」